宋焱的后背瞬间绷紧，手搭在腰间短刀的柄上，没动。
他假装低头整理马鞍肚带，眼角余光慢慢扫向斜后方的杂役队。
那股混着蜂蜜的烟草味很淡，隔着十几个人飘过来，要是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宋焱记得这个味道，从红堡偏院到烂泥镇小院，每次夜刃出现在附近，都带着这股味道。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马鞍的皮绳，没回头，也没出声。
混在后勤杂役里的那个灰衣汉子，低着头扛着一捆绳子，和周围的杂役没什么两样，肤色蜡黄，手上全是老茧，连肩膀都塌着，一副常年干粗活的样子。
要不是那股味道飘过来，宋焱根本认不出这是夜刃。
夜刃没看他，也没往他这边靠，放下绳子就蹲在路边喝水，和旁边的杂役随口扯了两句闲话，从头到尾没往宋焱这边扫一眼。
宋焱慢慢直起腰，拍了拍马鞍上的尘土，心里还提着劲。
对方没动手，也没暴露他，到底想干什么？
前几次遇上，夜刃要么送线索，要么说要合作钓幕后推手，这次混进蓝礼的队伍里，跟着往御猎场走，却连个招呼都不打。
宋焱没主动凑上去，按原计划牵着马，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
连续五天躲躲藏藏，绕了大半个君临城才混进蓝礼的随队里，精神一直绷着，这会儿路走久了，后颈微微发僵，脑子也有些发沉。
他咬了咬舌尖，提了提精神，目光扫过前面的队伍，心里反复提醒自己：别露破绽，别主动惹事，走一步看一步。
官道上尘土飞扬，前后都是蓝礼的随从和封臣，马蹄踩得路面咚咚响，旗幡飘得哗啦啦响。宋焱夹在队伍末尾，低着头跟着走，没人多看他一眼——新补的随从，本来就是不起眼的角色。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的队伍慢慢停下来，远处已经能看到御猎场的林子，晨雾还没散，树顶飘着淡淡的白气，草叶上全是露水珠。
队伍开始扎营，宋焱因为是临时补进来的随从，被管事安排去主帐周边整理柴薪。
这正好合了他的意。
他抱着一捆柴薪放到指定位置，拎着空水桶去溪边打水，半路上绕到酒摊子，摸出几个铜钱打了一壶麦酒，拎着慢慢往蓝礼的主帐蹭。
主帐扎在林子边缘的开阔地上，周围站着两个挎刀的护卫，眼神锐利，来回扫着进出的人。
宋焱没往正门走，拎着酒壶绕到主帐侧面的树林边，这里长着半人高的灌木丛，挡住了护卫的视线，帐篷布因为晨雾潮软，缝隙里能隐约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他靠在树干上，假装拧开酒壶塞子喝酒，耳朵贴得极近，仔细听着帐里的对话。
“这次劳勃国王点名要猎黑熊，北境来的骑士都跟着凑热闹，咱们得提前准备。”
“君临现在乱得很，兰尼斯特和史塔克掐得你死我活，正是咱们机会。”
说话的是蓝礼·拜拉席恩，声音清朗，带着点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接下来是封臣的回应，你一言我一语，大多是顺着蓝礼的话往下说，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之后的分封许诺。
“只要事成，黑水河沿岸的三座城堡，都归你们各自家族世袭。”
“河间地的肥缺，只要跟着我，人人都有份。”
宋焱心里慢慢窃喜，悄悄从怀里摸出贴身的记事本子，又摸出半截炭笔，就着树干，把蓝礼说的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记了下来。
这些内容正好，加工一下就是实打实的夺权证据，到时候往劳勃耳朵里一递，不管信不信，蓝礼都得脱层皮。这火一添，君临本来就乱的局势，只会更乱。
他记的很快，字迹潦草，只有自己能看懂，没一会儿就记了小半页。
记完最后一句，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抿了一口麦酒压了压嗓子，准备绕开正门往回走。
刚走到主帐正门旁边的拴绳处，眼角无意间扫过拴帐篷的麻绳，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那绳结打得规整特别，每一个都编得整整齐齐，十字交叉，中心留着一个小小的金玫瑰形状的镂空——这是只有诸天穿梭者里的纠错行者才会用的特殊绳结。
宋焱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一点都没露，只是慢悠悠拎着酒壶，目光扫过那几个绳结，就像只是随便看风景，脚步没停，接着往溪边的方向走。
他装作漫不经心，脑子里却把这个发现牢牢记住了。
蓝礼的营帐里，居然有纠错行者的人？
走到没人的地方，他靠在一棵树上，摸出怀里的铜牌，又掏出记事本子，把本子封皮对着铜牌贴上去。
封皮左上角缺了一块，形状和铜牌的轮廓严丝合缝，正好卡进去，一点偏差都没有。
铜牌上，淡金色的暗纹慢慢亮了一点，原来指向御猎场的暗纹，又往深处延伸了一段，直直指着林子深处的方向。
宋焱盯着那道暗纹看了半响，又把铜牌和本子塞回怀里，拎着水桶往溪边走。
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在地上印出碎金一样的光斑，溪水清冽，撞在石头上哗哗响。
宋焱打满一桶水，靠着溪边的灌木丛坐下，从怀里掏出记事本子，摊开在膝头，重新理了一遍刚才记下来的内容。
他心里盘算着，这些许诺分封的内容，不能直接往外递，得换个说法，改成蓝礼暗中笼络封臣，意图在狩猎时动手夺权，再透一点风声给瑟曦的人，瑟曦本来就看拜拉席恩家不顺眼，肯定会捅到劳勃面前。
到时候不管查不查得出结果，蓝礼和兰尼斯特，蓝礼和劳勃之间，都会生出嫌隙。
他指尖划过本子上的字迹，嘴角悄悄勾了一下——这一步踩得准，稳赚不亏。
刚要合上本子，水面突然晃了一下，一道黑色人影落在溪水里，正好落在他身后。
那股熟悉的、混着蜂蜜的烟草味，顺着风又飘到了他鼻尖。
宋焱的身体瞬间僵住，刚才还放松的肩膀，一下子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没回头，指尖慢慢攥紧了记事本子的边缘，后腰插着的短刀，刀柄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