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蹭过暗纹凹凸,宋焱脚步放得极轻,贴着树干往阴影里缩。风扫过树叶哗哗响,正好盖过他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
贴身的铜牌贴在胸口,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能清晰感觉到,本子封皮缺角正好卡在铜牌的轮廓里,严丝合缝。这东西从拿到手起,就不断有新的暗纹被悄悄加上,淡金色的光点一点点延伸,一路从烂泥镇引到红堡偏院,现在又指向了密林里的下毒侍从。
他抬头往前扫了一眼,下毒侍从的背影正往蓝营帐的方向走,腰杆绷得直,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不过两分钟,那身影突然停了下来。
下毒侍从顿住脚步,侧过耳朵似乎在听什么。风刚好把宋焱这边枝叶晃动的声音送了过去。
宋焱立刻屏住呼吸,肺部的空气慢慢吐干净,连肩膀都贴死了树干,不敢动半分。树叶还在晃,细碎的光影落在他鞋面上,一跳一跳的。
下毒侍从慢慢转过身,提着短刀,放轻脚步往灌木丛这边绕过来。靴子踩在枯枝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每响一下,宋焱的心脏就跟着跳一下。
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对方黑色靴尖出现在树干另一侧。宋焱攥紧了腰间提前捡来的玉佩,指尖冰凉——那是昨天整理蓝礼营帐柴堆时,不小心掉出来的,刻着蓝礼的家徽,他当时随手塞进了怀里,没想到今天正好用上。
下毒侍从走到灌木丛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短刀出鞘半寸,寒光从刀鞘缝里漏出来。宋焱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刀刃摩擦刀鞘的细微轻响。
枝叶茂密,灌木丛挡得严实,下毒侍从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清里面是什么。他往前又挪了一步,脚踩在一根粗枝上,发出更大的声响。
宋焱没动,依旧贴着树干屏住气,连眼都没眨。他算着对方的位置,指尖把玉佩攥得更紧,准备等对方凑近了就动手。
下毒侍从又往前走了两步,已经到了树根旁,距离灌木丛不到一步。宋焱屏住的气已经到了极限,胸腔火辣辣的疼,窒息感往上涌,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腾的声音。
正这时,宋焱悄悄动了动手腕,松开手指。玉佩顺着他的掌心滑下去,落在树根旁的枯叶堆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下毒侍从立刻低下头,视线落到声音发出的地方。他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拨开枯叶,一眼就看到了那枚刻着蓝礼家徽的玉佩。
就是现在。
宋焱猛地直起身,从灌木丛侧面绕出来,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发出半点声音。下毒侍从正伸手去捡玉佩,后颈完全露在他面前,连衣领缝隙里的汗毛都看得清楚。
宋焱抬起右拳,铆足了劲,狠狠砸在对方后颈的穴位上。
一声闷响。
下毒侍从连哼都没哼出来,身体一软,直接往前栽倒,脸砸在枯叶堆里,瞬间没了动静。
宋焱扶住对方的胳膊,慢慢把人放到地上,全程没发出半点碰撞声。他站直身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后背上已经浸得透湿,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下毒侍从的鼻息,气息平稳,只是晕过去了,暂时醒不来。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玉佩,顺着对方衣襟的缝隙,直接塞进了下毒侍从怀里,位置刚好,一搜就能搜到。
做完这一步,宋焱抬起头,目光落在下毒侍从身侧挂着的水囊上。水囊皮面上印着浅浅的金玫瑰纹,正是蓝礼随身佩戴的款式。
他解开水囊的绳结,打开塞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面是小半瓶黑色的毒药。这是宋焱之前从兰尼斯特杀手的行囊里捡来的,一直带在身上,今天正好用上。
他把瓶口对着水囊开口,慢慢把毒药全都倒了进去,一滴都没剩。黑色药粉融进清水里,很快就化开,水囊里的水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有凑近闻,才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宋焱塞好塞子,重新系好绳结,把水囊挂回下毒侍从腰侧,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看不出挪动过的痕迹。
接下来清理痕迹。宋焱蹲在地上,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他刚才站过的地方,脚印被枯叶盖好,踩过的枯枝重新摆回原来的位置,玉佩是本来就属于蓝礼营地的,上面只有蓝礼侍从的指纹,没有他的。他碰过毒药瓶,现在毒药瓶已经被他用油纸包好,塞进了下毒侍从的靴筒里。
他掏出怀里的铜牌,指尖蹭过上面的淡金色暗纹,之前延伸到这里的光点慢慢暗了下去,就像完成了指引一样。铜牌的轮廓,正好和他记事本子封皮的缺角对上,每一道纹路都严丝合缝,一点不差。
这些日子串起来的线索,一下子全通了。从红堡偏院床底藏着的带金玫瑰纹瓷片,到仿造纹章掉出来的铜屑,再到夜刃袖口那枚缺角的铜牌,每一处都带着金玫瑰的暗纹,和他怀里这枚对得上。之前烂泥镇房东袖口沾着的白菊花花粉,后来夜刃留在院子里的那片白菊花花瓣,纹路和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的一模一样。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提利尔家在兰尼斯特和拜拉席恩内部搅局,他们早就布好了局,只是没人发现。而这枚铜牌,就是有人故意放在他手里,一步步引着他把这些线索挖出来,逼着他跟着走,把水搅得更浑。
宋焱把铜牌塞回怀里,压了压衣襟,确定没有露出来。他站起身,最后扫了一眼地上的下毒侍从,所有能暴露他来过的痕迹都清干净了,半点儿属于他的东西都没留下。不管最后谁发现这个人,查到的所有线索都会指向蓝礼,谁也怀疑不到他头上来。
他放轻脚步,绕过老橡树,沿着林子里的灌丛,慢慢往密林外围走。走了大概半刻钟,到了预先看好的藏身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正好挡住外面的视线,又能清楚看到远处狩猎队伍必经的小路。
宋焱钻进去,靠着树干坐下来,慢慢平复呼吸。刚才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上的冷汗已经凉透了,贴着皮肤难受得很。他掏出怀里的记事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指尖划过缺角的封皮,又一次确认,缺角和铜牌轮廓完全吻合。
他把这一路串起来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最开始拿到铜牌,到一步步被指引着走到这里,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安排好的。对方为什么要选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非要借着他的手搅局?
宋焱想不明白,但这不影响他顺水推舟。反正他本来就是要拱火,要把君临这潭水搅得更浑,对方送上来的梯子,他没有不接的道理。
不管幕后推手是谁,现在蓝礼被栽赃下毒,兰尼斯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劳勃本来就忌惮蓝礼拉拢贵族,这下正好,一场大乱免不了。他只要躲在后面看戏,等着收渔利就好。
太阳慢慢往头顶升,光线透过枝叶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狩猎队伍的号角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再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发现晕过去的下毒侍从,然后搜出玉佩和有毒的水囊,接下来就是一场惊天大乱。
宋焱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养神,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怎么走。等会儿乱起来,他就能趁着混乱混进去,再把之前听到的蓝礼分封贵族的消息透一点出去,给这堆火再添一把柴。
一切都布置得完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算是凯冯那样老奸巨猾的人过来查,也只会盯着蓝礼咬,绝对想不到背后还有他这么一号人。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远处林间的草木香,宋焱正闭着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平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是树枝被蹭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可宋焱还是一下子绷紧了身体。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顺着风慢慢飘了过来,混着淡淡的蜂蜜香,是高级烟草的味道。
那味道,他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