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缓缓向内推开,碎石子顺着门缝滚出来,落在宋焱脚边。
地面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凯冯的搜捕队已经搜到了驿站院子,喊喝声顺着密道入口传下来,震得石壁都发颤。
宋焱攥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他只要转身往回跑,顺着密道绕去城外,搜捕队绝对找不到他。但他没动,就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映着门外人的靴底。是皮靴,针脚细密,一看就是高庭贵族才穿的好东西。
洛恩的脸先露出来,神色疲惫,眼底带着红血丝,分明是是连夜赶了三天的路,没合过眼。
宋焱绷紧的肩松了松,紧跟着又提了起来。他没想到会是洛恩亲自回来,连夜从君临赶回高庭,这里面必有急事。
洛恩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身后的通道。
“进来,跟上。”
宋焱收起刀,抬脚走了进去。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外面的搜捕声瞬间被隔绝,只剩下石壁里水滴落地的轻响。
密道不宽,仅能容两人并行,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能照清楚前方的路。洛恩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宋焱跟在后面,能看到他后颈沾着的尘土,还有袖口露出来的一点淡绿色,是龙焰草的汁液,和他上次在蓝礼宅邸看到的一模一样。
走了大约半刻钟,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顶端透出天光。洛恩推开密道口的石板,率先爬了出去,伸手往下拉了宋焱一把。
宋焱落地才发现,这里是高庭密门旁边的树林,暖风吹过来,带着玫瑰花香,空气里都是青草的湿气。
不远处的驿道边,两匹快马拴在树下,马背上还搭着水囊和干粮,马脖子上挂着提利尔家的金玫瑰铭牌。
洛恩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宋焱一眼。
“上来,快赶,父亲在大殿等着。”
宋焱翻上马背坐在后面,洛恩一抖缰绳,骏马立刻扬蹄,沿着驿道往城主府的方向奔去。
风刮得耳朵疼,路边的橡树飞快往后退。洛恩一路没停,只在中途换了一次马,喝了一口水,半个时辰就赶到了高庭城主大殿外。
梅斯·提利尔的亲信护卫早已等在门口,见洛恩回来,立刻躬身引路。
“老爷在殿里,所有封臣都到齐了,就等您。”
洛恩点头,大步往殿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宋焱抬了抬下巴。
“你在外面偏廊等着,别乱走。”
宋焱站定,点了点头,靠着廊柱站好,看着洛恩跟着护卫走进大殿,殿门慢慢关上,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
阳光晒在廊柱上,暖得舒服。宋焱摸了摸怀里,记事本和铜牌都好好揣着,边角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没乱动,顺着廊柱慢慢挪到偏廊转角的阴影里,正好对着大殿的门缝,能清楚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洛恩走进大殿,把怀里的锦盒拿出来,解开绳结,放在最上首的长案上。
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块鹿纹玉佩,还有一卷封好的结盟密约,封蜡上印着蓝礼的雄鹿纹。
“父亲,君临的事都办妥了。”洛恩站在长案前,声音沉稳,“蓝礼已经和兰尼斯特公开决裂,北境的奈德也动了手,劳勃中毒濒死,现在君临乱成一锅粥。”
殿里静了几秒,紧跟着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洛恩接着说:“坦格利安遗臣牵的线,蓝礼愿意给我们河湾所有旧贵族保留封地,只要我们支持他称王,事成之后,提利尔家就是首相。”
梅斯·提利尔的声音从长案后传出来,厚重沉稳,压下了所有议论。
“诸位都听到了。”梅斯说,“我们已经和兰尼斯特撕破了脸,瑟曦烧了我们三家在君临的货栈,杀了我们十二个留在红堡的族人,这条路已经断了,没有回头路。”
殿里的议论声停了,一片肃穆。
宋焱靠在阴影里,掏出磨毛的牛皮记事本,又摸出炭笔,翻开空白页,笔尖落在纸上,静静的听着。
他指尖蹭过记事本的左下角缺角,心里动了动,伸手摸进怀里,把铜牌掏出来,对着光比了比。
缺角的轮廓正好和铜牌严丝合缝,一点偏差都没有。这么久的线头,终于对上了。他心里微微一松,指尖划过铜牌表面,之前浮现的暗纹还在,淡淡的金色,一直延伸到边缘。
他把铜牌塞回去,低下头,继续记。
梅斯的声音接着传来,清晰得能传到偏廊。
“蓝礼年轻,手里握着南境一半的兵力,又有风暴地贵族支持,现在他要称王,我们跟着他,赢了,提利尔家就是第一功臣,河湾的封地只会多不会少。”
“要是输了呢?”一个老封臣的声音响起,“兰尼斯特的兵都在西境,泰温可不是好惹的。”
“现在我们还有得选吗?”另一个封臣开口,“瑟曦已经把我们逼到死路了,不跟着蓝礼,难道等着泰温打进高庭,把我们全杀了?”
“就是,兰尼斯特有仇必报,我们早就沾了手,退回去也是死。”
“蓝礼开的条件不低,比兰尼斯特给的多太多了。”
议论声慢慢起来,越来越响,所有人都清楚当下的局势。兰尼斯特已经容不下提利尔,除了和蓝礼结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梅斯敲了敲长案,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投票吧,同意和蓝礼结盟起兵的,举手。”
宋焱停下炭笔,屏住呼吸,盯着门缝里的影子。一只又一只手举起来,影子落在地面,密密麻麻。
过了十几秒,没人放下手,也没有人没举手。全票通过。
梅斯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松快。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传令下去。”
“召集七万河湾精兵,三日后整备完毕,北上和蓝礼汇合,直取君临。”
宋焱握着炭笔,把这句话工工整整记在记事本上,笔尖顿了顿,在最后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五王之战,比原来的时间,提前了整整半个月爆了。他合上记事本,嘴抿了抿一点极淡的弧度。这一趟没白来,搅得越乱,他越能看戏。
他把记事本和炭笔塞回怀里,拍了拍衣襟,准备顺着偏廊往后门走,找机会离开高庭,再回君临等着看戏。
刚走两步,怀里的铜牌突然微微发热。
他顿住脚步,低头掏出来,借着阴影里的天光一看,原本的暗纹末端,又浮出来一道新的淡金色纹路,慢慢延伸,方向清清楚楚,直指红堡深处,瑟曦的王后寝宫。
暗纹的末端,沾着一点极淡的白色粉末,凑近闻,能闻到一丝熟悉的冷香。
是白色菊花的花粉。
宋焱指尖微微一紧。那纹路和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的花瓣纹路,一模一样;那花粉,和夜刃留在青石板上的花瓣,味道也一模一样。之前他仿造纹章掉的铜屑,带着金玫瑰纹样,和夜刃捡到的瓷片残纹对上;夜刃袖口的铜牌缺角,也早就和他这半枚对得上;云深领口的十字纹,和玄弋腰间铜饰的纹路,也完全重合。所有线头,今天全缠在了一起,最后都指向了瑟曦的寝宫。
原来那半块带金玫瑰纹样的白瓷片,一直就在瑟曦的寝宫里。
他攥着铜牌,刚要把它塞回怀里,就听到偏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越来越近,已经转到了偏廊转角。
护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转到了偏廊转角,宋焱攥着铜牌贴紧墙根,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