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指尖蹭过刻痕上新鲜的石屑,后颈的汗毛轻轻竖了起来。
夜刃算准了他走到这里的时间,提前留了消息就走,连半点痕迹都没多留,分明是早就把所有步骤都铺好了,只等着他按路走。
他按住怀里冰凉的铜牌,指尖能摸到铜牌边缘拼接过的凸起。这一路走过来,三块瓷片已经攒齐,拼好了铜牌的所有缺口,现在只差触发核心机关,打开坦格利安的地下宝库。
宋焱皱了皱眉,想起自己之前留在奈德书房的那封伪造遗诏,末尾落款处,他故意沾了一点龙焰草的汁液。
之前在蓝礼宅邸外撞见洛恩,对方袖口就沾着同款浅绿汁液,那是只有坦格利安遗臣才会用的东西。
只要瑟曦看到遗诏上的汁液,必然会联想到奈德勾结坦格利安余孽,坐实他要夺权篡位的猜测。
这个想法冒出来,宋焱紧绷的后背慢慢松了下来,嘴抿了抿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从一开始散播谣言,就是要把水搅浑,让瑟曦和奈德提前撕破脸。现在所有线索都凑齐了,就等着瑟曦动手,把摊子彻底砸烂。
宋焱把指尖蹭干净,转身顺着青砖巷子往红堡方向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正午的太阳晒得后背发烫,街巷里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大半,不少店铺都关了门,能闻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火药味。君临城里最近一直不太平,劳勃驾崩的消息早就压不住,贵族们各自站队,连平民都能感觉到风雨欲来。
宋焱换了一件普通小贩的粗布短褂,脸上抹了点灰,混在零星行人里,没人能认出他就是全城搜捕的那个外乡人。
他走到红堡外墙下的拐角,抬头看了看首相塔尖的旗帜,史塔克的冰原狼旗还在风里飘着,看起来平静得什么事都没发生。
宋焱低了低头,往斜对面的酒肆走过去,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碗麦酒,慢慢靠在窗边等。一切都已经布置好了,他只需要坐着看戏,等着矛盾炸开。
红堡深处的王后寝宫偏厅,瑟曦坐在天鹅绒扶手椅上,指尖转着一只切割开的苹果,果皮连着刀垂下来,落在白玉盘里。
兰诺·兰尼斯特刚从昏迷中醒过来没多久,靠着床头半坐,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绷带缠着胸口,说话的时候气息有些不稳。
“外面吵得厉害,是不是提利尔那边又有动静?”兰诺开口,声音压得低。
瑟曦没说话,目光落在门口,等着侍从的回信。她派了人去探外头的风声,谣言从昨天开始发酵,越传越凶,说奈德拿到了劳勃的遗诏,要取而代之摄政,还要把乔佛里赶下铁王座。
她本来就不信奈德,这个北境来的蛮子,看着正直,骨子里指不定藏着什么野心。
脚步声匆匆从走廊传过来,侍从弓着腰撞开偏厅的门,额头上全是汗,连气都喘不匀。
“王后殿下!不好了!”
“慌什么,慢慢说。”瑟曦放下水果刀,指尖微微扣住了扶手。
“全城都传遍了,说……说奈德拿到了先王安葬前留下的遗诏,要自己摄政,还说要把王子撵出君临,跟坦格利安余孽勾结了!”
瑟曦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指尖猛地用力,指甲掐进了扶手的软绒里。
“他敢?”
“千真万确,街上的小贩都在偷偷说,城门那边已经传开了!”侍从低着头,不敢抬眼。
兰诺撑着床头慢慢坐直,伤口被牵扯得疼,他吸了一口冷气,咬着牙开口:“太后,我带金袍子去封城门,把所有路口堵死,不能让奈德的人出去调兵。”
“你身子还没好。”瑟曦皱了皱眉。
“这点伤不碍事,现在不动手,等奈德反应过来,我们就被动了。”兰诺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谣言既然传出来,肯定不是空穴来风,他早就准备好了!”
瑟曦盯着兰诺看了几秒,猛地站起身,红色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你说的对,现在不动手,我们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兰诺,你立刻带金袍子封锁所有城门和出城通道,任何人不准进出。”
“我再调两百兰尼斯特家兵,跟我去首相塔,今天就要把这件事做死!”瑟曦的声音冷得像冰,眼里全是狠戾。
兰诺点了点头,扶着墙往外走,早有侍从过来帮他拿佩剑,脚步匆匆去了城防军驻地。
瑟曦整理了一下领口的缎带,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转身跟着出门。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奈德既然敢伸手抢权力,那就别怪她心狠,直接把他捏碎在首相塔里。
首相塔的书房里,奈德·史塔克正伏在长桌上,整理劳勃驾崩后的继位流程,笔尖划过羊皮纸,留下整齐的字迹。
他鬓角已经生了白发,脸色沉稳,半个月处理先王后事,熬得眼睛里都带着红血丝,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桌角堆着一叠贵族觐见的名帖,他按爵位排好了顺序,等着明天早朝的时候依次觐见,确认乔佛里继位的流程。
他从来没想过要抢权力,劳勃死了,他是首相,就该好好辅佐幼主,稳定君临的局势,对得起老朋友的托付。
北境骑士推开门,脚步急得带翻了门口的铜壶,热水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脸色白得像纸。
“大人!出事了!”
奈德抬起头,笔尖顿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慌什么,慢慢说。”
“兰诺·兰尼斯特带金袍子封了所有城门,所有出路都堵死了!瑟曦调了两百兰尼斯特私兵,正往首相塔过来,马上就到了!”
奈德愣了一下,手里的鹅毛笔掉在桌上,墨汁染黑了半张羊皮纸。
“你说什么?瑟曦带兵过来?为什么?”
“外面全是谣言,说大人您拿到了劳勃的遗诏,要自己摄政,还要勾结坦格利安余孽废掉乔佛里!他们已经信了!”北境骑士手按在剑柄上,后背全是汗,“我们现在只有不到三十个骑士,根本挡不住兰尼斯特的兵!”
奈德猛地站起身,长凳往后滑,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完全摸不着头绪。他什么时候见过什么遗诏?什么时候勾结过坦格利安余孽?这完全是凭空泼过来的脏水!
“造谣?是谁造的谣?”奈德攥着桌沿,死死攥着,“我一心辅佐乔佛里,怎么会做这种事?”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瑟曦已经信了,带兵过来围塔了!大人,我们赶紧从后门走,出去找北境的部队,不然就来不及了!”北境骑士往前跨了一步,急得声音都抖了。
奈德摇了摇头,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拿起放在桌角的佩剑,慢慢系在腰上。
“走不掉了,城门都封了,我们往哪里走?”
“提上剑,让所有弟兄都做好准备,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能丢了史塔克的脸。”
奈德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已经能听到街道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杀气。他皱紧眉头,完全想不通,到底是谁在背后造谣,把瑟曦逼得这么急。
宋焱坐在酒肆二楼,指尖转着麦酒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首相塔的门口。
正午的太阳正烈,光线晃得人眼睛发花,他能清楚看到街道尽头涌过来一片金色的甲胄,金袍子走在最前面,迅速分开守住了各个路口,把首相塔围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随后而来的是穿着红色制服的兰尼斯特家兵,矛尖闪着寒光,排列得整整齐齐,沿着街道站成两排,直接堵死了首相塔的正门。
瑟曦穿着红色的长裙,从马车上下来,步伐稳得像钉在地上,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直接抬步往首相塔门口走。
兰诺跟在她身边,手按在剑柄上,脸色冷得像冰,伤口还在渗血,把绷带染透了一小块,却半步都没落下。
门口两个北境卫士刚要阻拦,直接被兰尼斯特家兵一刀架在了脖子上,推着往后退,瑟曦就这样径直走进了首相塔的大门。
宋焱端起麦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带着大麦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忍不住涌起一阵快意。他费了这么多功夫,拱了这么久的火,终于等到今天这一刻了。
首相塔里面很快传出了呼喊声,接着是刀剑碰撞的脆响,几个北境卫士且战且退,退到了门口,被兰尼斯特家兵逼得连连往后退,一直退到了街道上。
剩下的北境骑士都冲了出来,把奈德护在身后,所有人都拔出了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和兰尼斯特家兵对峙。
空气瞬间凝固了,连风都停了,太阳晒得甲胄发烫,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宋焱看见瑟曦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就是他留下的那封伪造遗诏。
她走到台阶上,展开羊皮纸,目光扫过对面的奈德,最后落在了落款的位置,那里的浅绿汁液痕迹清晰可见。
瑟曦的嘴抿了一抹冰冷的笑,抬手指着奈德,声音尖利得传遍了半条街。
“奈德·史塔克,你勾结坦格利安余孽,伪造遗诏想要夺权,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奈德脸色大变,往前跨了一步,怒声喝骂。
“血口喷人!我从来没见过什么遗诏!”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瑟曦把遗诏举起来,“这龙焰草的汁液,只有坦格利安余孽才会用,你还敢说你没勾结他们?”
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几个路过的贵族停在远处,脸上全是震惊,谁都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
一个卖菜的小贩攥着篮子,手都抖了,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要打起来了。
旁边的杂货铺掌柜探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连话都忘了说,从来没见过王后带兵围首相塔,今天这算是开了眼了。
兰尼斯特家兵往前压了一步,甲胄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北境骑士也往前踏了一步,剑刃举起来,寒光对着对面。
两边剑拔弩张,就差一声令下,直接血拼。
宋焱靠在窗边上,看着下面剑拔弩张的场面,心里的快意快溢出来了。他就是要这样,让兰尼斯特和史塔克彻底撕破脸,让五王之战提前打起来,他坐在上面看戏,怎么能不自在。
他端起桌上的麦酒,刚要送到嘴边,手无意间碰到怀里,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是铜牌突然发热,顶得胸口发疼。
宋焱愣了一下,放下酒杯,伸手伸进怀里,摸出拼好的铜牌放在桌案上,借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看。
拼好的铜牌表面,原本隐去的暗纹重新浮了出来,顺着三朵金玫瑰的中心,慢慢凸起一块小小的凹槽,形状正好和夜刃说的妆匣暗格里面的核心对应。
原来所有瓷片拼好只是铜牌的外壳,核心密钥藏在瑟曦妆匣的暗格里,要嵌进去才能真正打开宝库大门。
宋焱指尖摸着那道凹槽,之前所有的线索终于彻底闭合,从最开始拿到记事本和残片,到一步步拼合,每一步都在夜刃的安排里,而他也正好借着这安排,把君临搅得天翻地覆,一切都刚好顺着他的心意走。
他把铜牌贴身收好,攥了攥,接下来只需要等兰尼斯特和史塔克拼个你死我活,他再趁乱进去取出核心,打开宝库,拿到里面的兵马钱粮,就能继续把这潭水搅得更浑,坐收渔利。
下面的街道上,兰诺已经拔出了佩剑,指着奈德大喝一声,兰尼斯特家兵举着长矛冲了上去,喊杀声瞬间冲天而起,整个君临都跟着颤了颤。
宋焱端起麦酒杯,对着窗外的杀场遥遥一举,一口饮尽,嘴角扬起一抹尽兴的笑。
大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