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指尖蹭过那道冰凉的暗纹,箭头沉凝,直指龙石岛。
他蹲在半塌的破庙墙根,指尖摩挲着铜牌表面,铜锈蹭过指腹,涩得发痒。
昨夜他在这里躲了一夜蓝礼护卫的搜捕,今早刚醒,铜牌就变了模样。之前的指向红堡偏院的暗纹还嵌在那里,只是新添的这道,颜色更浅,却更扎眼。
他把铜牌贴回怀里,贴着心口收好。粗布短打蹭着皮肤,那点冰凉一直透到骨头里。
宋焱扶着庙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破庙离君临城南不过三里地,他本来打算绕去城头,看看兰尼斯特调兵的动静。
五王之战提前爆了,蓝礼在风息堡称了王,罗柏已经召集北境封臣南下,瑟曦现在肯定忙得脚不沾地。他就是想去看看,这把火烧得够不够旺。
顺着林间小路往城头走,路边的野茅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晃出碎金。
宋焱走得不快,眼睛扫着两边的草丛,耳朵竖得笔直。这几天搜捕的哨卡多,一不小心就会被堵住。
走了不到半刻钟,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风吹草动的声音,是人的靴子踩在落叶上的声响,压得很轻,却躲不过宋焱的耳朵。
他脚步没停,手悄悄摸向腰后藏着的短刀,指尖碰到冰凉的刀柄,整个人瞬间绷紧。
他没有回头,顺着小路接着往前走,故意往树荫更密的地方靠。身后的脚步声也慢了下来,不紧不慢,就吊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
既不靠近,也不拉开距离。
宋焱心里犯疑。是兰尼斯特的追兵?还是蓝礼的护卫?又或者是瑟曦派来抓他的人?
他走到小路拐进暗巷的岔口,忽然停下脚步,侧身靠在巷壁上,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不到两丈的地方。
“宋焱,不用戒备。”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清清爽爽,听不出恶意。
宋焱没动,也没说话。
“我没有带护卫,就我一个人。”那人又说。
宋焱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来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麻布长袍,头上裹着粗布头巾,露出半张脸,眉眼干净,下巴留着一点短须。正是一直在君临潜伏的坦格利安遗臣云深。
宋焱皱了皱眉,松开握着刀柄的手,却没放松戒备。
“你怎么找到我的?”
“找你不难。”云深往前走近两步,停在宋焱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整个君临都在传,有人提前给蓝礼送了信,还散播了劳勃遗诏的谣言。我找了你三天。”
宋焱扯了扯嘴角,摆出一副流浪说书人的茫然样子。
“这位先生说笑了,我就是个跑码头说书的,哪懂什么送信传谣言。”
云深没接他的话,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卷卷得紧实的羊皮卷,递到宋焱面前。
羊皮卷表面沾着一点淡绿色的汁液,颜色不深,却很扎眼。宋焱盯着那点汁液,心里一动——这是龙焰草的汁液,只有坦格利安遗臣标记密信的时候才会用。前几天他见洛恩袖口,就沾着一模一样的颜色。
“这里是龙石岛全部的兵力部署,还有坦格利安旧部的联络地点。”云深说,指尖捏着羊皮卷,没收回去。
宋焱没接,抬眼看向云深的领口。
风刚好吹开云深领口的衣襟,露出领口内侧绣着的一道十字纹路。纹路是用藏青线绣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宋焱的瞳孔缩了缩。他之前见过玄弋,玄弋腰间挂着的护囊,就绣着一模一样的十字纹。
“什么意思?”宋焱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
“我们想请你合作。”云深说,“只要帮坦格利安坐上铁王座,你想要的,我们都能给你。”
他顿了顿,看着宋焱的眼睛,轻声补了一句。
“穿梭者,我们找你很久了。”
宋焱心里一沉。
对方果然知道他的身份。
他没露怯,伸手接过羊皮卷,指尖碰到云深的手指,冰凉。他把羊皮卷展开一条缝,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确实是龙石岛的兵力排布,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宋焱卷好羊皮卷,捏在手里,“什么穿梭者,我没听过。”
云深笑了笑,没戳破他,只说:“你不用急着否认。我们知道你的规矩,不站队,不夺权,只看戏。”
宋焱心里又是一动。
对方连他的规矩都摸得清清楚楚。这事绝不是坦格利安遗臣能做出来的。坦格利安遗臣只会想着夺回铁王座,不可能知道诸天穿梭者的事。
看来对方背后,十有八九和诸天修正者有关系。
宋焱捏着羊皮卷,手指轻轻摩挲着羊皮表面。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不管哪方找来,都绝不合作,永远保持中立,才能安安稳稳拱火看戏。
他面上不动声色,故意皱起眉,做出犹豫的样子。
“我一个说书的,能帮你们什么?”他说,“你们找错人了吧。”
“你不用做什么,只要把你手里的铜牌借我们一看就好。”云深说,“我们只要上面的金玫瑰纹样,验完就还给你。”
宋焱心里警惕更重。他没接话,借着把羊皮卷往怀里塞的动作,手指悄悄探进衣襟,摸出贴身放着的铜牌和记事本子。
他没拿出来,只隔着粗布,把铜牌往本子封皮的缺角上对齐。
冰凉的铜边卡进缺角,严丝合缝,一分不差,正好完全嵌进去。
宋焱心里松了口气,又紧了紧。这处吻合早就对上,只是今天借着核对的由头,再坐实一次,所有线索就又顺了一分。
他摸到怀里那片白色菊花花瓣,干硬的花瓣边缘蹭着掌心,纹路和他当初留在空屋窗台的那片,一模一样。夜刃早就能找到他,只是一直没动手,只留着线索引他往前走。
之前他仿造培提尔的纹章,沾在纹章边缘的铜屑掉在地上,上面带着金玫瑰的纹样,刚好被夜刃捡到,和红堡偏院残瓷上的纹完全对得上。夜刃袖口那半枚铜牌,缺角带着金玫瑰暗纹,和蓝赛尔袖口的那块,纹样分毫不差。兰尼斯特杀手藏在红堡偏院床底的半块白瓷,他也已经拿到拼好,所有纹路都嵌得严整。
所有线索,现在就差最后一块。
宋焱慢慢收回手,把铜牌和本子按回心口,抬眼看向云深,摇了摇头。
“抱歉,”他说,“我没你们要的东西,也不想掺和你们的事。”
云深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干脆就拒绝,跟着又笑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逼他,只是抬起手,解开了领口的布扣。
布扣一颗颗解开,衣襟敞开来,露出胸口,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铜牌,用红绳系着,挂在颈间。
那枚铜牌只有一半,边缘缺了好大一块,缺角的地方,露出半朵淡金色的金玫瑰暗纹。
宋焱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他低头,下意识摸向自己怀里的铜牌,那半朵金玫瑰暗纹,刚好就在缺角的位置。
云深往前微微倾了倾身,把胸口凑得近了些。
那半枚铜牌的缺角,纹路顺着边缘延伸,和宋焱怀里那半枚的轮廓,刚好对上。
淡金色的暗纹从云深那半枚延伸出来,顺着缺角连到宋焱那半枚,正好拼出完整的三朵金玫瑰。
原来对方从一开始,就握着另一半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