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的城门大开着,吊桥平放在护城河上。
百姓进进出出,虽然谈不上繁华,但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与半年前那座死气沉沉的疫区城市相比,如今的兰州城已经重新活了过来。
崔敬带着州府的官吏站在城门口迎接。
他比半年前更瘦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站在午后的阳光下,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但他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目光依然有神,看到苏长歌的马队出现在官道尽头时,他往前迎了几步,站在吊桥边上,拱手行礼。
苏长歌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也拱手回礼。
崔敬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苏侯爷,下官等你很久了,下官还以为你把兰州忘了。”
苏长歌也笑了笑,回了一句:“崔刺史辛苦,来晚了。”
崔敬摆了摆手:“不晚不晚,来了就好。走,进城,下官给你介绍一下兰州的情况。”
他说着,侧身引路,与苏长歌并肩走进了城门。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这支新来的队伍。
有人认出了苏长歌,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是那个治疫的苏先生!”
消息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众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转头看向那个正与崔敬并肩走进城门的年轻官员。
有人远远地鞠了一躬,有人双手合十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一直到他们走远。
苏长歌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的这些细节,他正在听崔敬介绍兰州目前的状况。
城中的供水系统在疫情期间暴露出了不少问题,有几口水井的水质变差了,需要清理和修缮。
城西的几处道路在封城期间缺乏维护,路面坑坑洼洼,需要重新铺设。
还有城外的灌溉渠,去年秋天被一场暴雨冲毁了一段,到现在还没有修复,影响了来年春耕的用水。
崔敬一边走一边说,语速不快不慢,把每一项需要处理的事务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苏长歌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李丽质的马车跟在后面,缓缓驶过城门洞。
她掀开车帘,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店铺开着门,有人在买卖东西,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聊着天。
这座城市虽然破旧,但充满了生机。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兕子骑在矮马上,跟在马车旁边。
她好奇地四处张望,看着这座与长安截然不同的城市,街道更窄,房子更矮,空气中有一种干燥的尘土气息,混杂着炊烟和牲畜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这股味道虽然不太好闻,但也不算难闻。
她看到路边有几个小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那些小孩也抬起头看着她,双方对视了几秒,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程处默骑在马上,跟在队伍后面,进城之后左右打量了一番,对旁边的秦怀玉说了一句:“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多了,上次我来的时候,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跟鬼城一样。”
秦怀玉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街道两侧的建筑上扫过,默默记下了城中的布局和地形。
豫章和城阳的牛车在队伍的最后面缓缓驶入城门。
豫章骑在马上,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民居,心中已经在盘算着锦绣区分号的位置。
应该在主街上租一间铺面,最好是靠近城门口的位置,方便货物进出。
店面不需要太大,但后院要宽敞,可以用来存放货物和供伙计住宿。
她默默记下了几处看起来合适的空置铺面,打算安顿下来之后就去打听价格。
城阳坐在车上,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中有些紧张,但也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她想起出发前豫章对她说的话:“兰州比洛阳苦,但咱们是去做事的,不是去享福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对自己说了一句:不怕。
队伍在府衙门口停了下来。
崔敬引着苏长歌走进府衙,穿过前堂,来到后院的一间办公的地方,推开房门,侧身让苏长歌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一幅兰州周边的舆图,窗户开着,通风良好,能看到后院中一棵枝叶茂盛的槐树。
崔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对苏长歌说了一句:“侯爷,这间屋子以后就是你的了。下官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明天一早,下官就启程回老家,兰州的事就交给你了。”
苏长歌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转过身,看着崔敬,郑重地说了一句:“崔刺史放心。”
崔敬命人从府衙后堂搬出了十几口箱子,一字排开在正堂的地上。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账册、地契、户籍簿、军册、水利图、驿道图,还有一些零散的卷宗和信函。
崔敬站在那排箱子前面,弯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用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开始一项一项地向苏长歌交代。
“府库存钱三千贯。”
崔敬合上账册,放回箱中,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个数撑不过冬天。
“兰州府衙每年的开销,包括官吏俸禄、驿卒口粮、军士饷银、修渠筑路的物料,加起来至少要五千贯。
“缺口有两千贯,往年都是靠朝廷的转移支付填补,但今年的额度已经用完了。侯爷,你得自己想办法。”
苏长歌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点了点头。
崔敬又拿起第二本册子,是水利图。
他翻开,指着图中一条用墨线标注的渠道:“西城外有三条水渠,是贞观五年修的,引黄河水灌溉西郊的农田。
“去年秋天暴雨,最南边那条垮了一段,大约二十丈。垮了之后,西郊一千多亩地浇不上水,今年的收成减了四成。本官去年就想修,但府库没钱,一直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