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带着工程队从肃州出发往西走。
出发那天,肃州城门口站了几个人,有肃州本地的老吏,有豫章店里的伙计,还有几个听说工程队要往西修路特意赶来送行的农户。
没有人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工程队扛着工具、赶着驮物资的骡子,沿着灰黄色的戈壁滩一步一步地往西走去。
程处默走在队伍最前面,骑在马上,没有回头。
头一个月的进度很慢,慢的原因很简单,沿线没有村落,没有人烟,工匠们的吃住全在野外。
白天顶着烈日干活,晚上裹着羊毛毡子睡在露天地上,运气好的时候能找到一处背风的土丘或者干涸的河床扎营,运气不好的时候只能在平坦的戈壁滩上硬睡,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物资从肃州运过来路途遥远,来回一趟要好几天,运输成本极高,而且运来的水和食物数量有限,工程队不得不严格控制每天的消耗。
程处默每半个月骑马回兰州一趟,向苏长歌汇报进度。
他每次都是衣襟上沾着尘土,嘴唇干裂,第一句话永远是“还在往前赶”。
苏长歌没有催促他,听完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放慢一点,急不来,先把驿站点踩好。”
程处默听了苏长歌的话,调整了策略。
他不再追求每天的推进里程,而是放慢速度,每到一个适合扎营的地点就停下来,带人修一个小驿站。
驿站的规格不大,几间土屋,用夯土筑墙,顶上铺干草和泥土,防水防风。
屋前挖一口井,深浅根据地下水脉而定,有的地方挖下去一丈就见水了,有的地方要挖两丈多才能见到湿气。
井旁边搭一个简易的牲口棚,用木桩和干树枝搭成,能遮阳挡风,给过往的牲口歇脚。
驿站修好之后,他留一个人看守,配给足够一个月的粮食和水,然后继续带着工程队往西走。
三个月后,肃州往西的路上有了三个驿站。
三个驿站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骑马走一天恰好能从一个驿站赶到下一个驿站。
驿站虽然简陋,土屋的墙壁上还有裂缝,井水的味道略带苦涩,牲口棚的顶棚有些地方还漏风,但对于在这条荒凉路线上赶路的人来说,这几个驿站就是救命的地方。
消息在商队之间传开了,有一个常年跑河西走廊的老商人,赶着一队骆驼从肃州往西走,路过其中一个驿站时,停下来喝了水,喂了骆驼,坐在土屋门口歇脚时,对看守驿站的人说了一句:
“以前走这条路,怕死在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渴了没水喝,困了没地方睡,遇上风沙只能硬扛。现在有地方歇了,心里踏实多了。”
看守驿站的人没有接话,给他倒了一碗水,然后继续坐在门口,望着西边那条还在延伸的路,等着下一队路过的旅人。
豫章的人从河西走廊往回带新货了,不是兰州本地能产的东西,而是从更远的西域流转过来的货物,香料、葡萄干、胡桃。
香料装在细麻布袋子里,有肉桂、丁香、小茴香,还有一种磨成粉末的姜黄色香料,据说是从更西边的国家运来的,当地人用它来煮肉和染布。
葡萄干是用整张羊皮缝成的大袋子装的,颗粒饱满,色泽金黄,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甜香。
胡桃则是用藤条筐装的,外壳坚硬,敲开之后果仁饱满,油脂丰富,嚼在嘴里满口生香。
豫章把这些新货摆在兰州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在货架前排了一排,旁边用小木板写了名字和价格。
头几天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兰州百姓没见过这些东西,不知道买回去怎么吃、怎么用,有人拿起来闻一闻,又放下。
有人问了一句“这能吃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掏钱。
豫章站在柜台后面观察了两天,然后想了一个办法。
她让伙计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把葡萄干倒出一碗来放在桌上,旁边放了一碟切好的胡桃仁,再放了一壶热水。
凡是路过的顾客,都可以免费尝一颗葡萄干、一片胡桃仁。
尝过之后觉得好,再决定买不买。
这个办法立竿见影,葡萄干甜,胡桃仁香,这两种味道对于兰州人来说是全新的体验,尝过之后大多数人都会买一点带走。
有人买一小包葡萄干回去给小孩当零嘴,有人买一小袋胡桃仁回去磨碎了掺进面饼里烤着吃。
头一天尝的人多买的人少,第二天尝的人依然多但买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到了第三天,那碗葡萄干还没到中午就空了,豫章不得不让伙计又倒了一碗出来续上。
七天之后,第一批运来的葡萄干和胡桃卖掉了一大半,香料也卖出去了不少。
有人开始打听下次什么时候还有货,有人提前付了定金预订下一批。
程无双拿了一些胡桃回去研究,她把胡桃仁剥出来,放在石臼里捣碎,掺进面粉里,加上糖和油,烤了一盘胡桃饼。
烤出来的饼色泽金黄,表面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胡桃碎粒,咬一口酥脆香甜,胡桃的油脂香和面粉的麦香融合在一起,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她把烤好的饼拿给店里的伙计们尝,大家尝完之后一致说好。
程无双当天晚上就给豫章捎了话:“胡桃多进一些,磨碎了掺进饼里能卖。”
小草跟着来兰州运货的商队到了一次兰州。
她父亲在甘州养了一批羊,跟商队搭上了关系,跟着商队把羊皮捎到兰州去卖,小草就跟着商队一起来了。
她坐在装满羊皮的牛车上,颠簸了好几天,到兰州时灰头土脸的,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她听说过无数次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城市。
小兕子得到消息后跑到城门口去接她,两个女孩在城门口见了面,互相打量了一番。
小草长高了一截,原先只到小兕子的耳朵,现在快赶上小兕子的眉毛了,脸上也多了一些肉,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得颧骨突出的模样。
小兕子也长高了,比去年高出了小半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