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的书房静谧无声,苏长歌端坐于书桌后,神色沉静无波,周身自带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场。
他指尖捏着一支笔,指尖微顿,落笔利落,在一张素白纸条上写下寥寥四字,随后抬手,将纸条轻轻撕下,递向身前垂手而立的沈昭。
沈昭身姿笔直,神情恭谨,上前半步稳稳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城外赌场”四个字。
他抬眸望向苏长歌,静待吩咐。
苏长歌目光沉静,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给你第一个正式差事。你记住,此番前去,不是让你寻衅滋事、砸场子立威,不必张扬行事。
“你的核心任务,是彻查这座城外赌场的所有底细。”
他稍作停顿,目光微沉,继续叮嘱,“查清赌场背后真正的靠山是谁,摸清楚其幕后之人与军中张平是如何暗中勾结、搭上线的。
“最重要的是,务必查明那条私自将军粮倒卖输送至辽东的隐秘通道,从头到尾的完整运作流程,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我给你三天时间彻查,够不够?”
沈昭将纸条仔细对折,妥帖揣入贴身衣袋,神色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够了,都督放心,三日之内,必查清楚所有线索。”
话音落罢,他微微躬身行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踏出书房,即刻着手筹备查探之事。
接下来整整三日,沈昭全程蛰伏探查,行事极为缜密。
他刻意换下了身上利落扎眼的短褐,摒弃了所有显眼装束。
换上一身满是褶皱、沾满尘土的破旧粗布衣裳,头发稍作散乱,刻意伪装成混迹市井的贫苦苦力模样,悄无声息混迹在赌场周边的闲汉、苦力与市井流民之中。
首日整整半日,他不动声色、冷眼旁观,静静观察赌场出入的各色人等。
分辨寻常赌客、打杂伙计与核心管事的区别,摸清赌场的开门闭店时辰、人流往来规律。
随后一日半的时间里,他耐住性子,不远不近暗中尾随赌场的管事,以及几位频繁出入、身份不一般的常客。
精准摸清了赌场的日常运营规矩、人员排班轮换,还有一众核心人物的出行轨迹与活动作息。
第三日黄昏,暮色沉沉,沈昭如期返回刺史府。
他气息平稳,神色肃穆,将三日查探所得的所有线索,条理清晰、逐条尽数汇报。
“回都督,属下已查清城外赌场底细。
“赌场明面上的主事之人,是本地一名无名混混,只负责日常看店、打理杂务,看似是主事人,实则只是摆在台前的幌子,并无半点实权。
“真正出资开办赌场、幕后掌控一切的,是一位姓刘的商人。”
他顿了顿,继续细致禀报,“这位刘姓商人并非幽州本地人士,据传是从营州迁徙而来,已在幽州蛰伏居住了两三年之久。
“他明面上经营正经的皮货、药材生意,门面规整,看似安分守己,实则暗中另有门路,私下与高句丽势力往来密切,勾结颇深。
“张平倒卖的军粮,便是通过这位刘姓商人的渠道,源源不断输送至辽东地界。
“而这座城外赌场,便是双方隐秘接头、交易接洽的固定据点。
“张平的管家老郑,便是常年在此与赌场管事对接,一来二去搭上线,敲定所有私下交易,所有军粮倒卖的初步接洽,皆在此处完成。”
苏长歌静静听完全部汇报,神色始终平静无波,良久才沉声开口,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名刘姓商人,如今身在何处?”
沈昭闻言,眉眼微沉,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回都督,此人已经逃走了。属下抵达赌场着手查探的前一日,他便提前脱身了。
“据赌场底层伙计交代,他前日深夜仓促收拾所有贵重物件,未告知任何人,连夜出城,一路向东离去。
“属下得知消息后,立刻出城追赶,一路追踪数十里,最终错失踪迹,线索彻底中断。”
汇报完毕,沈昭垂手而立,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也没有找寻任何推脱的理由,坦然接受结果。
苏长歌听完,并未有半分责怪之意,只是眸光微凝,缓缓说道:“无妨,这次让他侥幸逃脱,下次,他跑不了。”
沈昭郑重颔首,将这句话与此次断线索的疏漏一同牢牢记在心底,暗下决心日后必补全疏漏,查清此案。
另一边刺史府内,李丽质近日一直在协助苏长歌梳理幽州各衙门积存多年的老旧档案。
将各处散乱堆积的卷宗逐一整理、分门别类、规整归档。
她心思细腻、观察力敏锐,寻常人忽略的细微痕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日午后,她整理到刑房积压的旧案卷宗时,一份尘封一年的卷宗,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卷宗封面泛黄陈旧,记录着一桩旧案:
一年前,幽州城内曾有一名外地商人离奇身亡,死因记录为意外跌落楼梯,当年官府草草核查,便以意外事故结案,未曾立案深究。
李丽质心中生出几分疑虑,当即抽出这份卷宗,端坐细读,逐字逐句翻阅完整份案卷记录,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片刻之后,她手握卷宗,步履匆匆赶往苏长歌的书房,将泛黄的卷宗轻轻放在书桌之上。
她抬眸看向苏长歌,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看看这份旧案卷宗,一年前的案子。
“死者是一名辽西来的皮货商人,生前落脚的地方,正是如今出事的高升客栈,而他的死因,同样是不慎从客栈楼梯跌落,后脑撞击硬物重伤身亡。
“当年办案之人草草定论,判定为意外失足,最终没有立案侦查,就此不了了之。”
苏长歌闻言,当即拿起桌上卷宗,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快速翻阅核查。
当看到死者的籍贯、经商品类与旅居轨迹时,他的目光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寒意,转瞬即逝。
他缓缓合上卷宗,沉默不语,心中已然串联起几分隐秘关联。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晨光初透,苏长歌便决意再探高升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