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玉带了一艘船沿着苏长歌画的那条虚线走了一趟。
他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一艘船、十几个兵士和几捆测深用的铅锤绳索。
船从登州港出发,沿着规划中的航线往东北方向行驶,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抛一次铅锤,测量水深,然后把数字记在纸上。
大部分水域的水深都足够大船通行,最浅的地方也有三丈以上,完全不用担心搁浅。
只有两处接近海峡的地方水比较浅,深度不足一丈五,需要绕行才能通过。
秦怀玉在那两处位置做了标记,然后让船绕道走了一段,从更深的水域绕了过去。
整个测深过程用了两天一夜,回程时他把记录数据的纸张仔细折好,揣在怀里,没有让海水打湿。
靠岸后他让人把数据整理在一张干净的纸上,抄写清楚,然后亲自送到了幽州。
苏长歌接过那张纸,按照上面的数字重新调整了海图上的虚线,绕开了那两处水浅的位置,把航线改成了一条更安全、更顺畅的路径。
他改完之后把炭笔放下,看了看调整后的航线,然后对秦怀玉说了一句:“下次可以直接走这条线了。”
秦怀玉点了点头,把那张数据纸收了起来。
登州港的渔民说今年鲅鱼和带鱼比往年来得早。
往年要到初夏才会大量出现的鱼群,今年春天就成群地游进了海湾里。
渔民们早晨出海,傍晚回来,码头边堆着一筐一筐的鱼,银白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光。
海面上散落着船影,海鸥跟在渔船后面贴着水面飞,时不时俯冲下去叼起一条被螺旋桨打晕的小鱼。
苏长歌有一次路过码头时停了片刻,看了一眼筐里的鱼,又看了看正在卸货的渔民,没有问价,没有买鱼,从停泊的船前走过去了。
他走过之后,渔民们继续忙自己的活,没有人注意到他曾经停下来过。
豫章在码头旁边买了六十斤干鱼。
她跟一个刚从海上回来的渔民谈好了价钱,让伙计把干鱼装进麻袋,搬进了仓库。
她打算把干鱼分装成小捆,每捆大约五斤,用草绳扎好,准备发往青州。
她算过一笔账:这里的干鱼比青州的便宜,因为登州港的渔获量大,渔民自己晒的干鱼成本低。
运到青州去卖,价格能翻一倍,扣除运费和损耗,净赚的利润相当可观。
伙计们在仓库里分装干鱼时,小兕子路过仓库门口,闻到那股浓烈的咸腥味,皱了皱鼻子,用手捂着嘴巴走开了。
豫章看到她捂鼻子的样子,没有说什么,转头对伙计说了一句:“放高一点,别压坏了。干鱼容易碎,码放的时候轻拿轻放,底层垫一层稻草。”
豫章从青州运回了一批新货,海盐、干菜和渔网。
那批渔网是青州本地人手工打的,用的是上好的麻线,网眼均匀,结实耐用,比本地渔民用旧网修补出来的网要好得多。
她卸货后把渔网放在仓库门口,还没来得及入库,当天就被登州的渔民买走了一半。
一个老渔民拎起一张网抖了抖,仔细看了看网眼的编法和结头的牢固程度,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场付了钱,把网扛在肩上走了。
第二天又有渔民来问:“还有没有那种网?青州来的那种,昨天老张买的那种。”
豫章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下个月再去进。这次进的货已经卖完了,下个月我再去青州拉一批回来。”
渔民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下个月再来”,转身走了。
傍晚收工时,豫章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几张网收进了仓库里,然后锁上仓库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家吃饭去了。
幽州刺史府收到长安八百里加急。
信使从马上滚下来时浑身是汗,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他踉跄着冲进府衙,把一封封着火漆的帛书交到了苏长歌手中。
苏长歌展开帛书,李世民的朱批跃然纸上,字迹遒劲有力,笔画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高句丽囚我使臣,掠我边民,朕意已决,今秋征讨。幽州为后路,卿为前军师。”
苏长歌把帛书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站在一旁的秦怀玉说了一句:“要打仗了。”
秦怀玉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这个结果他早已有所预料,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苏长歌说:“入秋之前,把所有的船都检查一遍,一艘都不能出问题。”
苏长歌在书房里摊开一幅大尺寸的辽东地图,铺满了整张桌面。
地图是他之前让人从长安兵部誊抄来的,后来又根据秦怀玉巡海收集的情报和城阳绘制的手绘海图做了多次补充和修正。
他用朱砂标出高句丽的城池、粮仓、港口和交通要道,用黑墨标出唐军的登陆点、补给线和撤退路线。
他画了整整一夜,油灯里的灯芯剪了又剪,砚台里的朱砂磨了又磨。
天快亮时李丽质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桌前,窗外天色发白,桌上的地图已经画满了红色和黑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白的地方。
她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桌角,没有打扰他,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程处默接到命令后连夜返回登州船厂,他没有休息,直接把工匠分成三班,昼夜不停。
船厂里火光通明,铁锤敲击的声音和锯子拉扯的声音混在一起,从船厂大门外就能听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战歌。
程处默站在主船台上监工,三天没回住处,困了就在造船的木板堆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盯着工匠干活。
第四天拂晓他揉了一把脸,让人把新下水的四艘运输船开到指定泊位待命,然后自己沿着泊位走了一遍,挨艘看过了船底,确认没有渗漏和结构缺陷之后才放心。
秦怀玉的水军从六个港口同时集结,登州、莱州、青州、棣州、幽州、平州各出一批兵和船,在登州港外海域汇合。
船帆接船帆,桅杆并桅杆,海面上铺开一整片灰色帆布,从岸边望去,像是海面上突然升起了一片灰色的陆地。
新兵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连绵不断的船影,有人数了一遍没有数清,转头问旁边的老兵:“到底有多少艘?”
老兵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