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压低声音的叮嘱刚落,林山便屏住呼吸,脚尖点地跟着他往向阳坡最里头挪去,两人目光死死锁着雪地里隐蔽的狍子套,连大气都不敢喘。
向阳坡的狍子套一共下了八个,个个按着师父教的尺寸拴在松树根上,套圈隐蔽在积雪里,兽道上的脚印清晰,却没有半点狍子上钩的痕迹。
陈风蹲下身,用树枝轻轻挑开第一个狍子套的积雪,活结依旧规整,没有丝毫挣扎过的痕迹,他眉头微蹙:“套子没被动过,狍子应该是来过,只是没往里钻。”
林山也凑过去查看第二个套子,指尖轻轻碰了碰绳圈,语气带着几分失落:“是不是咱下套的时间太短了?才一天功夫,狍子警惕性高,哪能这么快上钩。”
陈风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大概率是这样,师父也说过,狍子套最少得等三天,咱这才刚过一夜,没中也正常。”
两人顺着兽道,把八个狍子套挨个检查一遍,果然个个完好无损,连毛发都没勾到一根。林山心里的期待落了半截,却也没气馁:“没事,咱把套子恢复原样,说不定过两天再来,就能套着大家伙了。”
陈风应着,两人分工协作,陈风用树枝把套圈调整到原先离地一尺二的高度,林山则用积雪把套圈下半部分重新掩好,连之前踩过的脚印都用松枝扫平,恢复成最初隐蔽的模样,确保狍子下次经过时不会察觉异样。
收拾完狍子套,两人转身往灌木丛的方向走去,那里下的是山跳子套和松鸡套,距离近,猎物也更常见。
刚走到灌木丛边缘,林山就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一根矮枝:“疯子,你看!那有动静!”
陈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根细枝上挂着的铁丝套微微绷紧,雪地上有细碎的挣扎痕迹,他快步走过去,弯腰拨开积雪,果然看见一只灰褐色的山跳子卡在套圈里,早已没了气息,身子都冻得有些发僵。
“中了!” 林山咧嘴笑起来,小心翼翼解开铁丝套,把山跳子放进背篓,“这山跳子肉嫩,炖着吃也香,还能换点小钱。”
两人劲头大振,顺着灌木丛一路排查,不多时又在两个套子里各发现一只山跳子,个头都不算小,三只山跳子放进背篓,沉甸甸的添了分量。
走到松鸡套所在的枝桠下,林山踮着脚查看,十几个松鸡套里,只有最顶端的一个套着一只肥硕的松鸡,褐色的羽毛沾着雪粒,脖颈被铁丝套牢牢锁住,早已僵硬。
“就一只松鸡,也算没白来。” 陈风抬手摘下松鸡,掂量了掂量,足有一斤多重,“回头给小雪炖鸡汤,补补身子。”
林山把松鸡和山跳子放在一起,又跟着陈风把空了的山跳子套和松鸡套重新安装妥当,调整好高度和位置,用积雪和枯草做好伪装,确保后续还能有收获。
“走,去石砬子那边看紫貂套。” 陈风背上背篓,摸了摸腰间的老套筒,语气郑重,“紫貂精得很,套子要是中了,别处大概率就没了,咱仔细点。”
林山点点头,收敛了笑意,跟着陈风往石砬子方向走,石砬子背阴,风比别处更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两人缩着脖子,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了周遭的生灵。
紫貂套一共下了五个,都挂在石缝口和细枝上,旁边摆着冻松鼠当诱饵。陈风和林山从第一个套子开始查,陈风用长树枝轻轻挑开套圈,林山则在一旁观察雪地上的痕迹,前四个套子都完好无损,诱饵还在,却没有紫貂靠近的迹象。
“最后一个了,希望能中。” 林山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期待,紫貂皮值钱,一张好皮能换不少粮票和钱,足够兄妹俩过个好年。
陈风走到最后一个套子前,那套子挂在石缝旁的细松枝上,此刻已经微微下坠,明显绷着重量。他心头一喜,用树枝慢慢挑开套圈,只见一只通体乌黑发亮的紫貂卡在套里,毛发浓密顺滑,只是身子早已冻得僵硬,想来是昨夜上钩后,没能挣脱,冻毙在了雪地里。
“中了!真中了!” 林山激动得差点喊出声,连忙捂住嘴,快步上前,小心翼翼解开套子,捧着紫貂仔细打量,“你看这皮毛,多亮堂,绝对是上等货!”
陈风也凑过去看,紫貂个头不小,皮毛完好,没有半点损伤,心里满是欣慰:“紫貂是独居的,这儿能中一只,附近肯定没有别的紫貂了,这几个套子留着也没用,咱收了,去别处找地方重新下。”
林山连连点头,两人把五个紫貂套都收了起来,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找了三处新的石缝口,都是雪地上有紫貂爪印的地方,重新把套子挂好,放上冻松鼠诱饵,仔细做好伪装,这才罢休。
陈风把紫貂放进背篓最底层,垫上干草,生怕压坏了皮毛,又把山跳子和松鸡挪到上层,稳妥安放好。
“套子看完了,收获不算少,咱直接去林场的小市场碰碰运气。” 陈风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再过一个时辰就到傍晚,正是林场小市场最热闹的时候。
林山应道:“好!咱赶紧走,别耽误了时辰。”
两人背着背篓,挎着家伙什,顺着林间小道往林场方向走,一路穿林而过,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松枝上的雪粒时不时落在肩头,两人只顾着赶路,浑然不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陈风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小道:“你看,地上有脚印,还有烟头,应该就是师父说的路了。”
林山低头看去,雪地上果然有不少新鲜的脚印,还有几个捏扁的烟头,显然是有人刚从这儿经过。两人顺着小道往前走,又走了小半刻钟,前方的树林渐渐稀疏,隐约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影,都背着布包或竹筐,悄无声息地站着,没有吆喝声,连说话都压着声音。
“到了,就是这儿。” 陈风低声道,拉着林山往边上走,林场的小市场比想象中更隐蔽,都藏在树林深处的空地上,地面上的积雪被踩得紧实,来往的人大多穿着林场的蓝色工装,也有几个和他们一样,穿着棉袄,背着山货的老百姓。
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看中了别人面前的东西,就轻声问价,合意就交易,不合意就默默走开,没有讨价还价的争执,也没有大声喧哗,氛围格外肃穆,却透着一股隐秘的热闹。
陈风扫了一圈,不少工装职工都围着卖山货的老百姓,有人在换野兔,有人在换松子、木耳,都是山里的东西,显然都是冲着野味和山货来的。
“咱找个靠边的位置,别太扎眼。” 陈风叮嘱林山,财不外漏的道理他懂,这么多雪蛤要是全拿出来,难免惹人眼红,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在空地最边上的一棵松树下站定,陈风从背篓里拿出一只野兔、那只松鸡,轻轻放在地上,又小心翼翼拿出一小部分雪蛤,分开放在两个竹筐里,母豹子和公狗子清清楚楚分开,多余的雪蛤和那只紫貂,都严严实实藏在背篓深处,半点不露。
林山看着旁人交易,心里有些紧张,小声问:“疯子,咱这么点东西,能换着票子不?”
陈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抚:“放心,职工们就爱这口鲜的,肯定有人来问,咱别急,沉住气。”
两人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市场里的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瞥过他们面前的东西,大多只是看一眼就走开,并没有上前询问。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两个穿着工装的年轻职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地上的野兔身上,其中一个圆脸职工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同志,这野兔咋卖?”
陈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都是山里刚套的,新鲜得很,三块钱一只。”
圆脸职工皱了皱眉,摸了摸兜里,又道:“俺身上没那么多现金,能不能用票换?”
陈风点头:“啥票都行,粮票、布票都中。”
另一个瘦高职工连忙从兜里掏出一沓布票,数了数:“俺有六市尺布票,换你这只野兔行不?”
陈风心里一算,六市尺布票在当下不算少,足够做半件棉袄,当即点头:“行,换了。”
瘦高职工喜滋滋地拎起野兔,把布票递给陈风,圆脸职工也掏出现金,付了三块钱,拎走了另一只野兔,两人低声说了句 “多谢”,就匆匆离开了。
林山看着手里的布票和现金,眼里满是欢喜,小声道:“真换着了!这布票正好能给俺娘做件新褂子。”
陈风笑着把钱和布票收好,叮嘱道:“别急,后面说不定还有好生意。”
又过了好一会儿,市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穿着工装的职工都陆续过来询价,松鸡也被一个职工用两斤粮票换走了,唯有那一小部分雪蛤,虽有人看,却没人贸然开口,想来是雪蛤金贵,普通职工舍不得换。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下意识点头示意,嘴里轻声喊着 “王科长”。
陈风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头发梳得整齐,神情沉稳,和周围穿工装的职工截然不同,一看就不是普通员工,想来就是采购负责人或是科员。
王权友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市场里转悠,目光扫过众人面前的山货,时不时驻足看看,却没轻易开口。
林山见状,连忙碰了碰陈风的胳膊,低声道:“这人看着是个当官的,会不会买咱的蛤蟆?”
陈风微微点头,心里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等着王权友过来。
果然,王权友转悠了一圈,目光落在陈风面前的雪蛤上,脚步顿住,眼前一亮,快步走上前来,蹲下身仔细打量着竹筐里的雪蛤,伸手捏起一只母豹子,指尖摩挲着饱满的腹部,眼里满是赞许:“好家伙,这雪蛤够肥,都是母的带油,品相真好。”
他抬头看向陈风,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威严:“同志,这雪蛤咋出?”
陈风顺势露出几分憨厚,语气诚恳:“王科长,俺和俺兄弟也是第一次来这儿,不懂啥行情,您是明白人,您看着给就成。”
王权友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笑,问道:“你要票据还是现钱?”
陈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语气真切:“都行,俺家里啥都缺,快揭不开锅了,妹妹还在家里等着吃饭,有啥给啥就中。”
这话半真半假,既说了难处,又透着顾家的实在,王权友闻言,眼神柔和了几分,点头道:“你小子倒是个顾家的汉子,那咱就一样给你一些,公狗子给你 2 块一斤,母豹子 3 块一斤,你算算一共多少斤,我都要了,那两只兔子也一起算上。”
陈风心里早有盘算,昨日分拣时大致数过,雪蛤总共有二十七八斤,他精准报数:“王科长,母豹子 12 斤,公狗子 13 斤,正好 25 斤。”
说着他快速心算,12 斤母豹子 36 块,13 斤公狗子 26 块,总共 62 块,随即抬头道:“一共 62 块钱。”
王权友点点头,陈风又趁热打铁道:“您要是方便,给俺 40 块现钱,30 斤粮票,24 尺布票就行,剩下的就当给您凑个整。”
这话一出,林山心里一惊,生怕说错话得罪人,谁知陈风话锋一转,指着早已换出去的野兔,笑着补充:“那两只兔子俺就算送您的,不值钱,山里多得是,以后还得靠您多照拂。”
王权友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笑道:“你这样可不行,我这不成占你便宜了嘛,兔子钱得算上,该多少是多少。”
陈风态度诚恳,语气真挚:“王科长,您见外了,咱山里人打猎,这些东西不算啥,随手就能弄着,您拿去尝尝鲜,不值当提钱。”
他这话既给了王权友面子,又透着山里人的豪爽,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王权友看着陈风,眼里多了几分赏识,忽然问道:“听你这话,你是猎人?”
陈风咧嘴一笑,语气谦和又带着几分底气:“算不上啥猎人,就是在山里混口饭吃,全靠老天爷赏饭。”
这话答得巧妙,既不张扬,又点明了自己有打猎的本事,王权友眼睛一亮,当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期待:“既然是山里混的,能不能搞到好东西?比如紫貂皮,还有熊掌之类的,这些可是稀罕物。”
陈风下意识瞥了一眼背篓深处,那里正放着那只冻僵的紫貂,却不动声色地摇摇头,语气为难:“王科长,您说的这些可都是稀罕物件,紫貂精得很,熊掌更是难弄,得碰运气,可不是轻易能搞到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您放心,俺往后进山,一定多留意,真要是弄着了,第一个给您送来。”
王权友闻言,脸上露出笑意,拍了拍陈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透着亲近:“好!你小子实在,弄着了直接到林场办公楼找我,我叫王权友,保管不会亏待你!”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钱和票证,数了 40 块现钱、30 斤全国粮票和 24 尺布票,一一递给陈风,又让身边跟着的通讯员拎起雪蛤和兔子,笑着叮嘱:“往后有好货,尽管来找我!”
陈风接过钱和票,连连道谢:“多谢王科长,一定一定!”
王权友点点头,转身又去转悠,周围不少卖山货的老百姓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显然是羡慕陈风搭上了王权友这条线。
等王权友走远,林山才凑到陈风身边,一脸不解地低声问:“疯子,咱背篓里不就有只紫貂嘛,为啥不直接拿出来卖给王科长?那不得换更多钱和票?”
陈风把钱和票证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衣兜,拍了拍背篓,语气郑重,耐心解释:“山子,这你就不懂了,做人做事得懂人情世故,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他看着林山似懂非懂的模样,继续说道:“紫貂是好东西,要是咱今儿直接拿出来,他顶多给咱个市场价,可咱说难弄,往后真给他送来,他不仅会给好价钱,还会真心记着咱的好,往后在林场这儿,有他照拂,咱换东西也方便,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林山琢磨着陈风的话,半天才点点头,眼里满是佩服:“还是你心思细,懂这么多,俺就想不到这些。”
陈风笑了笑,没再多说,人情世故这东西,都是前世摸爬滚打学来的,如今不过是学以致用罢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背篓里的雪蛤和野兔都已换完,只剩下三只山跳子和那只珍贵的紫貂,沉甸甸的钱和票证揣在怀里,心里踏实又欢喜。
“走,咱回家!” 陈风背上背篓,招呼林山一声。
两人顺着来时的小道往回走,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把树林染成一片暖橙,积雪反射着余晖,格外好看。怀里的现金带着体温,粮票和布票整齐地叠在衣兜,林山一路都乐呵呵的,嘴里念叨着回去给娘报喜,陈风则想着家里的小雪,想着往后的日子,脚步愈发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