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过头顶,斜斜地洒在陈风家的堂屋地上,揉皮子的轻响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四张筒子狼皮在陈风和林山的手里,已然褪去了最初的腥硬,变得柔软顺滑,泛着淡淡的皮革光泽,混着草药汁的清苦香气,在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
李老根伸手抚过其中一张狼皮,指腹蹭过细腻的内侧,眉头舒展开,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成了,揉得透,纹理也顺,再晾透了,就是上好的狼皮褥子。”
陈风直起腰,胳膊酸胀得厉害,抬手揉了揉肩头,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他咧嘴笑了笑,看着地上的四张狼皮,心里满是实打实的成就感。林山更是直接瘫坐在小板凳上,甩着发麻的双手,龇牙咧嘴道:“我的娘哎,这揉皮子比扛着狼皮从山里跑回来还累,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不过这皮子揉出来是真好看,摸着比棉花还软和。”
小雪凑过来,小手轻轻摸了摸狼皮,眼睛亮晶晶的,仰着头跟陈风说:“哥,这皮子真软,以后铺在炕上,冬天就不冷啦。”
“嗯,以后小雪睡觉,就铺这个。” 陈风揉了揉小雪的头,弯腰拿起狼皮,李老根也伸手帮忙,几人搬来梯子,靠在房梁旁。陈风踩着梯子往上爬,林山在下面递着狼皮,一张张仔细地挂在房梁上,离着灶台有段距离,既通风,又能借着屋里的暖气慢慢风干,狼皮垂在半空,随着穿堂的小风轻轻晃悠,在地上投出浅浅的影子。
挂好最后一张,陈风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李老根看了看房梁上的狼皮,叮嘱道:“别碰着,别捂着,就这么晾着,三四天就透了,到时候收下来,叠好放着,防潮防蛀,能用好些年。”
“记着了师傅。” 陈风点头应下,抬手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远远的,晒谷场的方向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还有浓郁的肉香混着酒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林山吸了吸鼻子,眼睛立马亮了:“香!真香!狼肉熟了,还有酒味儿,王队长肯定买酒了!快走快走,晚了就抢不着了!”
说着,林山拽着陈风就往外跑,李老根笑着摇了摇头,牵着小雪的手,跟在后面慢慢走。小雪被肉香勾着,小短腿迈得飞快,嘴里念叨着:“狼肉,饼子,还有酒……”
几人刚走到晒谷场门口,一股浓烈的肉香混着苞米面的焦香、酸菜的酸香,还有散篓子酒的辛辣香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几人。晒谷场上早已是一片热闹景象,三口大铁锅的盖子都敞着,锅里的狼肉炖得咕嘟咕嘟响,汤汁浓稠,裹着大块的狼肉,还有干蘑菇、干豆角、土豆块在里面翻滚,油光锃亮,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锅边的苞米面饼子已经烤好了,金黄金黄的,边缘烤得焦脆,贴在锅边的地方吸满了肉汁,用铲子一铲,滋滋作响,香得人直咽口水。晒谷场上摆着十几张矮桌,都是从各家各户凑来的,还有大大小小的碗碟、粗瓷酒盅,男人们围着桌子坐,女人们在锅边忙活,盛肉、盛菜、贴饼子,孩子们则围在锅边,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时不时捏一块肉或者一小块饼子,塞到孩子嘴里,惹得孩子咯咯直笑,满嘴油光。
王队长手里拎着一个粗瓷坛子,坛口塞着布团,正是从供销社买来的散篓子,酒精度数高,味儿烈,他站在中间的桌子旁,扯开嗓子喊:“李叔,小风,山子,你们可算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说着,王队长拿起一个粗瓷酒盅,给李老根满上,又给陈风和林山各倒了一杯,酒液清亮,刚倒出来,辛辣的酒气就散开来,冲得林山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凑上去闻了闻。
“今儿个高兴!咱村除了青皮子,还能吃上荤腥,多亏了李叔和小风,还有山子几个小伙子!” 王队长端起酒盅,举过头顶,对着众人喊,“来,大家伙儿都端起来,干一杯!祝咱村平平安安,以后日子越来越好!”
“干!” 众人纷纷端起酒盅,有酒的喝酒,没酒的就端着碗,盛着肉汤,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男人们仰头一口闷了酒,辛辣的酒液滑进喉咙,烧得嗓子火辣辣的,顺着食道暖到胃里,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气,一个个都咧着嘴,直呼:“烈!真烈!过瘾!”
女人们则抿着小口酒,或者喝着肉汤,夹着狼肉慢慢吃,孩子们则捧着饼子,就着肉,吃得满嘴油光,时不时伸手抓一块肉,塞到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小仓鼠一样。
陈风牵着小雪,找了个空位坐下,林山早已迫不及待,拿起一个苞米面饼子,掰了一半,又用筷子夹了一大块狼肉,裹着汤汁,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香!太香了!这狼肉虽然有点干,有点柴,但是越嚼越香,比猪肉还香!”
确实,狼肉不比猪肉细嫩,炖得再烂,也带着点嚼劲,甚至有些地方稍显干柴,但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能吃上一口荤腥,就已是天大的幸福,谁还会在意干柴与否?每一块狼肉,都吸满了汤汁和配菜的香味,越嚼越有味道,咬一口,肉香混着汤汁的鲜,在嘴里散开,再咬一口吸满肉汁的苞米面饼子,焦脆的外皮,软糯的内里,裹着肉香,简直是人间美味。
陈风给小雪掰了一小块饼子,又挑了一块炖得最烂的狼肉,撕成碎末,拌在饼子里,递到小雪手里:“慢点吃,别噎着。” 小雪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眉眼弯弯,时不时喝一口肉汤,小脸上满是满足。
李老根端着酒盅,抿了一口酒,夹了一筷子酸菜,酸菜吸满了肉汁,酸溜溜的,解了肉的腻,也解了酒的烈,他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这样的日子,虽然清贫,却热热闹闹,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好。
王队长端着酒坛子,挨个桌子敬酒,走到陈风他们这桌,又给几人满上,拍着陈风的肩膀,笑着说:“小风,你小子行!年纪轻轻,枪法好,还肯学手艺,以后咱村的后生,都得向你学学!”
陈风笑了笑,端起酒盅:“多亏了师傅教我,还有王队长照应。”
“哎,自家人,说这些干啥!” 王队长摆摆手,仰头喝了一口酒,又夹了一块狼肉,塞进嘴里,嚼着说,“这狼肉是干了点,柴了点,但咱这穷山沟,能吃上荤腥就不错了,往年冬天,别说狼肉,就是猪肉,也难得吃上一口,今儿个这顿,算是咱村今年冬天最丰盛的一顿了!”
周围的人都纷纷附和,张叔放下筷子,抹了抹嘴,笑着说:“可不是嘛!往年冬天,就靠点酸菜、土豆、干菜过日子,嘴都淡出鸟来了,今儿个这狼肉,真香,就算干柴,也吃得香!”
“那可不,有荤腥就不错了,还挑啥!” 旁边的李叔接话,端起酒盅跟张叔碰了一下,“来,走一个,这散篓子虽然便宜,味儿烈,但是解寒,喝一口,浑身都暖乎!”
两人仰头喝了酒,咧着嘴笑,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也不在意,抬手一抹,又夹起肉吃。
晒谷场上,男人们喝酒划拳,声音洪亮,猜拳的喊声此起彼伏,“五魁首啊!六六六啊!七个巧啊!八匹马啊!”,输了的就罚酒,一口闷了,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女人们则坐在一起,一边吃着肉,一边拉着家常,说着谁家的孩子乖,谁家的菜腌得好,谁家的柴火备得多,时不时夹一块肉给身边的孩子,温情的话语在欢声笑语里飘着。
“张婶,你这酸菜腌得真好吃,解腻,跟狼肉炖在一起,绝了!”
“可不是嘛,李婶你那干蘑菇也泡得好,吸满了肉汁,鲜得很!”
“明年我也多晒点干菜,冬天炖肉吃,孩子们都爱吃。”
“是啊,咱这穷地方,就得精打细算,啥都存着,才能过好冬。”
孩子们吃完了,就在晒谷场上追跑打闹,手里拿着啃剩的骨头,你追我赶,笑声清脆,在冬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偶尔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继续跑,大人们看着,笑着喊:“慢点跑,别摔着!别碰着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男人们都喝得脸上通红,酒劲上来了,话也多了,开始相互调笑,说着东北特色的荤段子,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女人们红着脸,嗔怪地瞪着自家男人,却也忍不住跟着笑。
“李小子,你昨儿个晚上说,你媳妇做的酸菜馅饺子,比青皮子的肉还香,今儿个吃了狼肉,还敢说这话不?”
“那咋不敢!我媳妇做的饺子,比狼肉还香!不过今儿个这狼肉,也不赖,能跟我媳妇的饺子拼一拼!”
“你可拉倒吧,就你媳妇那手艺,包的饺子,皮厚馅少,还敢说比狼肉香?我看你是怕媳妇跪搓衣板吧!”
“哈哈哈!怕媳妇咋了?怕媳妇是疼媳妇!你想怕,你媳妇还不让你怕呢!”
众人哄堂大笑,被调笑的李小子也不恼,端起酒盅跟众人碰了碰,一口闷了,笑着说:“咱东北老爷们,怕媳妇不是孬种,是疼媳妇!媳妇在家操持家务,带孩子,不容易,怕着点咋了?”
“说得好!” 王队长拍着桌子笑,“咱东北老爷们,都是疼媳妇的主!来,为了咱的媳妇,干一杯!”
“干!” 众人又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下肚,暖烘烘的,心里也暖洋洋的。
还有的凑在一起,说着打猎的趣事,说着山里的新鲜事,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偶尔有人提起昨儿个晚上打狼的事,都对着李老根和陈风竖起大拇指:“李叔,你那枪法,还是那么准,一枪就撂倒一个青皮子,厉害!”
“小风也厉害,年纪轻轻,枪法就这么好,跟李叔学的吧?以后咱村打猎,就靠你们爷俩了!”
陈风笑着摆手,端起酒盅,跟众人碰了碰:“都是师傅教得好,还有大家伙儿帮忙,不然也打不着青皮子。”
李老根抿了一口酒,笑着说:“小风悟性高,肯学,以后肯定比我厉害。咱村周边的山,不太平,有小风在,以后大家伙儿进山,也能放心点。”
晒谷场上,欢声笑语不断,肉香酒香交织,温情的话语,爽朗的笑声,调笑的荤段子,混在一起,在冬日的晒谷场上,酿出了最暖的人间烟火气。
小雪吃了小半碗狼肉,半个苞米面饼子,肚子圆滚滚的,靠在陈风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开始打架,陈风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觉。王队长走过来,看着小雪,笑着递给陈风一个酒盅,里面倒了小半杯散篓子:“小风,尝尝,这散篓子虽然便宜,但是烈,暖身子,少喝点,解解寒。”
陈风接过酒盅,看着怀里的小雪,又看了看酒盅里的酒液,犹豫了一下,王队长笑着说:“没事,少喝点,不碍事,今儿个高兴,喝点。”
陈风点了点头,端起酒盅,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瞬间滑进喉咙,烧得嗓子火辣辣的,一股热流从喉咙窜到胃里,又从胃里散到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气,连带着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他咂了咂嘴,酒味儿烈,却带着点粮食的醇香,不难喝。
“咋样?烈吧?” 王队长笑着问,陈风点了点头:“烈,暖身子。”
“这散篓子,就是烈,但是便宜,供销社里就有,五毛钱一斤,今儿个我豁出去了,买了十斤,让大家伙儿喝个够!” 王队长说着,又给陈风满上了一点,“再喝点,今儿个高兴。”
陈风又抿了一口,这次喝的比上次多了点,酒劲上来得快,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怀里的小雪睡得很香,小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沾着一点肉汁,陈风轻轻擦去,低头看着小雪的睡颜,心里暖洋洋的。
林山喝得满脸通红,跟几个小伙子划拳,输了好几回,喝了不少酒,舌头都有点打卷了,还在硬撑着:“再来!我就不信,我赢不了你!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结果又输了,被众人逼着喝了一杯,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林山抹了抹嘴,嘟囔着:“不算不算,再来!”
李老根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酒,夹着菜,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脸上满是笑意,这样的日子,虽然清贫,却热热闹闹,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好。
女人们开始收拾碗筷,把剩下的狼肉和菜分到各家各户的盆里,还有剩下的苞米面饼子,也都分了,谁也不落空,大家伙儿拿着盆,盛着肉和菜,脸上满是笑意,相互说着:“明儿个热一热,还能吃一顿。”
“是啊,多亏了王队长,多亏了李叔和小风,让咱吃上了狼肉。”
太阳渐渐落山,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晒谷场上的灯火点了起来,马灯挂在杆子上,昏黄的灯光洒下来,照着满场的欢声笑语,酒劲上来了,男人们的歌声也起来了,唱着东北的小调,声音洪亮,在冬日的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
陈风抱着熟睡的小雪,喝了几口散篓子,酒意微醺,身上暖烘烘的,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景象,听着爽朗的笑声,还有悠扬的小调,心里满是温暖。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雪,又看了看身边的师傅和林山,还有村里的父老乡亲,心里清楚,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有师傅的教导,有兄弟的陪伴,有妹妹的依赖,还有乡里乡亲的团结,虽然日子清贫,却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房梁上的狼皮还在慢慢风干,晒谷场上的肉香和酒香还在弥漫,冬日的寒风再烈,也吹不散这满场的温情,吹不散这大山里最珍贵的人间烟火。大家伙儿喝着烈酒,吃着干柴的狼肉,说着调笑的话语,在这死冷寒天的日子里,把平凡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大家伙儿扶着醉醺醺的男人,抱着熟睡的孩子,拿着盛着肉和菜的盆,相互道着别,往家里走,路上还说着今儿个的狼肉多香,酒多烈,笑声在夜色里飘着,暖了整个冬日的夜晚。
陈风抱着小雪,李老根走在旁边,林山喝得醉醺醺的,被陈风扶着,嘴里还嘟囔着:“狼肉…… 香…… 酒…… 烈…… 再来一杯……”
几人慢慢往家里走,夜色温柔,星光点点,房梁上的狼皮在屋里轻轻晃悠,等着风干,而心里的温暖,早已满溢,在这大山里,在这冬日里,酿出了最甜的生活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