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凝着一层青灰，东北的冬日清晨，寒气钻骨，吸一口气都凉到肺腑里。
陈风家的土屋最先冒了烟，灶膛里添上干松木，火苗噼啪燃着，烧了半锅热水，简单洗漱后，他揣了两个玉米面窝头，推门喊隔壁的林山。
林山早就在自家门口等着，厚棉袄裹得严实，狗皮帽子扣到眉骨，鼻尖冻得通红，见陈风过来，咧嘴一笑：“疯子，今儿个天寒得很，咱进山瞅瞅套子，指不定能捡着点野物贴补家用。”
“走。” 陈风应了一声，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山里走。
雪地里的脚印刚踩下，就被寒风刮来的细雪浅浅盖了一层，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树梢挂着的冰棱，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扑棱着翅膀，惊落一地雪沫子。
两人熟门熟路走到布套子的地方，兔子套、野鸡套挨个检查，个个都空空如也，连点野物的痕迹都没有，雪地里只有鸟兽踩过的细碎爪印，早早绕开了套子。
林山踹了踹旁边的树干，雪沫子簌簌往下掉，皱着眉嘟囔：“这野物都精透了，套子啥都捞不着，想弄俩钱，咋就这么难。”
陈风蹲下身，摸了摸雪地里的套子，确认没被破坏，只是野物没上钩，心里盘算着挣钱的法子，目光望向山北的方向，突然眼睛一亮。
“山子，北边有条清河，咱去弄点鱼。” 陈风站起身，指着北边说，“这季节新鲜鱼紧俏得很，拿到供销社或林场，都能换不少钱，比守着空套子强多了。”
林山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满脸不解：“疯子，你咋想的？这死冷寒天的，河面早冻得结结实实了，上哪找鱼去？隔着厚冰，连鱼影都瞅不见，难不成咱钻冰里捞？”
“我有办法找着鱼。” 陈风语气笃定，拍了拍林山的胳膊，“就是我家没网兜，你家有没有？有网兜才能捞鱼。”
林山摸了摸后脑勺，想了想眼睛立马亮了：“有！我家仓房有个旧网兜，以前我爹打鱼用的，现在装苞米棒子了，回家倒腾出来抖干净，就能用！”
“成，那咱分头行动。” 陈风当即定主意，“我回家拿钢钎，你回家收拾网兜，弄好后在你家门口汇合。”
“行！” 林山应得爽快，转身就往村里跑，厚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晃悠，雪地里留下一串急促的脚印。
陈风也往家走，刚推开院门，小雪就蹦蹦跳跳迎上来，小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两块窝头，仰着小脸：“哥，你要去哪？我也想去，在家待着太无聊了。”
小雪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陈风看着她，心里软了软。这几日小雪在家闷着，确实没什么玩的，清河冻了快一个月，冰面肯定结结实实，不会有危险，大不了到了河边，在岸边生个火，让她在火边待着就好。
“行，带你去。” 陈风揉了揉她的头，“但到了河边，得乖乖在火边待着，不能乱跑，知道不？”
小雪立马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知道！我肯定乖乖的，不添乱！”
陈风笑了笑，转身进屋，从门后拎出一根磨得发亮的钢钎，又拿了一把锄头，都扛在肩上，背上空背篓。想着冰面上的雪厚，又转头回屋拿了一把竹扫帚，塞进修背篓，这都是一会能用得上的。
收拾妥当，他牵着小雪往林山家走，刚到门口，就见林山拎着一个网兜出来，网兜是粗线编的，洗得干干净净，还滴着点水，冻得结了层薄冰。
“疯子，弄好了！” 林山说着，伸手接过陈风肩上的钢钎和锄头，扛在自己肩上，“我来拿，你背着小雪，省得她走不动路，雪地里滑。”
陈风也不推辞，弯腰把小雪抱起来，放进背篓里，背篓底垫了厚棉布，小雪坐在里面，小手抓着背篓边缘，笑得眉眼弯弯：“山子哥，我们去干啥呀？”
“去河边捞鱼，给小雪炖鱼吃！” 林山咧嘴一笑，率先抬脚往北边走去。
陈风背着小雪跟在后面，三人踏着厚厚的积雪，往北边的清河走。
清河自西向东蜿蜒，从深山里流出来，绕着村子北边的山根走，河面不算宽，却弯弯曲曲绕出好几个河湾，水流时急时缓。冬日里整条河都冻上了厚冰，冰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远远望去，像一条白色的带子，缠在苍茫的雪地里，河两岸栽着不少老杨树，树干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裹着一层薄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树下的积雪堆得厚厚的，埋住了半截树干。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人到了河边，寒风顺着河面刮过来，比山里更烈，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小雪往背篓里缩了缩，小手抓着陈风的衣服，陈风把围巾往下扯了扯，挡住小雪的小脸。
“疯子，这河面也太宽了，冰面真结实？” 林山伸手敲了敲冰面，发出 “咚咚” 的闷响，冰面纹丝不动，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别凿着凿着冰裂了，咱仨都得掉进去。”
“放心，这冰冻了快一个月了，厚着呢，人站在上面都没事，凿个冰洞算啥。” 陈风伸手拍了拍冰面，“咱找河湾的地方，水流缓，鱼都爱在那扎堆。”
说着，陈风背着小雪，林山扛着家伙，沿着河岸往下走。清河在这里先是往南拐了个浅湾，又往东绕了个深湾，浅湾的冰面雪更厚，深湾背风，积雪稍薄，水流也更缓，往里面凹进去的湾口，水流还会打个旋。
林山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问：“疯子，你倒是说说，咱咋找鱼？这冰面盖着雪，啥都瞅不见，你总不能有透视眼吧？”
小雪也从背篓里探出头，小奶音软软的：“哥，你咋找鱼呀？鱼在冰下面，会不会冷呀？”
陈风笑着回头，指了指冰面：“找鱼简单，先把冰面上的积雪扫开，看冰面下面的气泡，气泡密集的地方，就是鱼扎堆的地方。”
“气泡？” 林山皱着眉，还是不解，“冰下面咋会有气泡？跟鱼有啥关系？”
“鱼在水里要呼吸，会吐泡泡，这季节河面冻实了，水里的氧气少，鱼扎堆的地方，泡泡就多，冻在冰面下，就成了密密麻麻的小气泡。” 陈风说得通俗易懂，“而且水流缓的河湾，淤泥多，水草也多，鱼爱往那觅食，气泡自然就多，准没错。”
林山听完，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咧嘴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你小子脑子就是灵光，这法子都能想出来！行，到了地方，我来扫雪，你盯着看气泡，看完了你凿冰面，我捞鱼，分工明确！”
“成。” 陈风笑着应下，脚下不停，走到第一个河湾 —— 南边的浅湾，这里河面稍窄，水流却比深湾急些。
“就在这先试试。” 陈风停下脚步，林山放下钢钎和锄头，接过陈风递来的竹扫帚，开始扫冰面上的积雪。
扫帚划过积雪，发出 “唰唰” 的声响，厚厚的积雪被扫到一旁，露出下面光滑的冰面，冰面泛着青白色的光。林山扫得卖力，额头上都冒了汗，摘下狗皮帽子擦了擦，把扫开的冰面擦得干干净净。
陈风背着小雪凑过去，低头看冰面，冰面下只有零星几个小气泡，稀稀拉拉的，根本不成片。
“这地方不行，鱼少。” 陈风摇了摇头，“留着当备用，咱去下一个深湾看看。”
林山把扫帚往肩上一扛，拿起家伙：“走，去深湾！”
三人又往东走了几十步，就到了清河的深湾。这里河面稍稍变宽，背靠着山根，寒风被山挡住，吹过来的风都弱了些，冰面上的积雪也薄了不少，河湾往里面凹进去，水流在这里打了个旋，格外平缓。
“就是这了。” 陈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冰面上，眼里带着期待。
林山二话不说，拿起竹扫帚就扫雪，这次积雪薄，扫起来更省力，没一会儿，就扫开了一块丈许见方的冰面，青白色的冰面在晨光里格外透亮。林山用袖子擦了擦冰面的浮雪，冲陈风喊：“疯子，快来看！”
陈风背着小雪走过去，低头一看，瞬间眼睛亮了 —— 冰面下，密密麻麻的小气泡挤在一起，像撒了一把碎珍珠，层层叠叠从冰面一直往下延伸，看得清清楚楚。
“成了！就在这！” 陈风的语气里带着欢喜，“这地方鱼肯定多，咱就在这开干！”
小雪也从背篓里探出头，看着冰面下的小气泡，好奇地伸手去摸冰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缩手，小嘴里嘟囔：“好多小泡泡，鱼是不是在下面呀？”
“是，小雪真聪明。” 陈风揉了揉她的头，先把背篓放下来，“哥先给你生个火，你在火边待着，别乱跑。”
说着，陈风转身往河岸走，岸边的老杨树下，落了不少干枯的苞米杆子和树枝，还有些干草，被雪盖着。他用锄头扒开积雪，捡了些干燥的苞米杆子和细树枝，又抱了些粗点的树枝，堆在离冰洞不远的岸边，背风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先点燃干草，再把细树枝架上去，干苞米杆子遇火就燃，发出 “噼啪” 的声响，火苗很快就燃起来，舔着树枝，渐渐烧得旺了，橘红色的火苗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暖意也慢慢散开。
陈风把小雪从背篓里抱出来，放在火堆旁的一块干石头上，石头被火烘得渐渐暖了，小雪坐在上面，小手放在火边烤着，小脸上很快就漾起红晕，再也不觉得冷了。
“哥，火好暖。” 小雪仰着小脸笑，眼睛映着火苗，亮晶晶的。
“乖乖在这待着，别碰火，也别往冰面边凑。” 陈风又叮嘱了一句，转身往冰面走。
那边林山已经拿起钢钎，开始凿冰面了。钢钎磨得尖利，林山双手攥着钎柄，卯足了劲往冰面砸下去，“哐” 的一声闷响，冰面被砸出一个小坑，冰碴子溅了一地。
东北的冰面冻得瓷实，这一钎下去，也就砸破了表层的冰，林山却不气馁，一下又一下，钢钎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河湾里回荡，冰碴子越积越多，冰坑也越来越深，渐渐能看到冰面下的水纹。
陈风走过去，看着林山额头上的汗，伸手接过钢钎：“歇歇，我来凿，你清理冰碴。”
“不用！” 林山摆了摆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脸上沾了点冰碴子，“这点活算啥，我年轻力壮，多凿几下就透了，你去把碎冰清了，省得一会凿穿了，冰碴子掉水里，惊了鱼。”
陈风见他坚持，也不推辞，拿起锄头，把冰面下的碎冰碴子一锄头一锄头扒到一旁，堆成一个小小的冰堆。锄头划过冰面，发出 “呲啦” 的声响，碎冰被扒得干干净净，只留着中间的冰坑，越来越深。
火苗在岸边燃着，舔着树枝噼啪作响，小雪坐在石头上，小手烤得暖烘烘的，时不时抬头看看冰面旁忙活的陈风和林山，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温馨。
清河的河水在冰下缓缓流着，冰面下的气泡依旧密密麻麻，映着晨光泛着细碎的光。林山的钢钎一下又一下砸在冰面上，闷响阵阵，冰坑越来越深，没多大一会儿，冰坑底部就透出了水光。
“疯子，快凿穿了！” 林山喊了一声，眼里透着欢喜，又狠狠砸了几钎。
“咔嚓” 一声脆响，冰面终于被凿穿了，一股带着寒气的水汽从冰洞里冒出来，混着河水的清冽味扑面而来，冰洞下的河水泛着涟漪，能看到水里隐约晃动的鱼影，被突然的动静惊得四处乱窜。
“成了！凿穿了！” 林山扔掉钢钎，哈哈大笑起来，脸上满是欢喜，冻得通红的脸上，汗珠子滚下来，混着冰碴子也不在意。
陈风也笑了，伸手拍了拍林山的肩膀，弯腰拿起一旁的钢钎，对着冰洞里面的河水轻轻搅动起来，钢钎在水里转着圈，把冰洞下的河水搅得翻花。
“疯子，你搅水干啥？赶紧捞鱼啊，别让鱼跑了！” 林山看着他的动作，急乎乎地说。
“你懂啥。” 陈风一边搅水一边说，“这冰面封了这么久，水里氧气少，咱把水搅动起来，外面的冷空气能融进去，水里就有氧气了，鱼闻着氧气味，都会往这汇，到时候再捞，才能捞得多。”
林山一听，立马拍了拍脑门：“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着，林山也凑过来，伸手帮着陈风一起搅，两根棍子在冰洞里转着圈，把河水搅得哗哗响，冰洞周围的水都翻着白浪，水汽冒得更浓了。
两人搅了约莫半刻钟，才停下动作，把钢钎和锄头挪到一旁，陈风蹲在冰洞边，往水里一看，眼里瞬间亮了：“来了来了，鱼往这汇了！”
林山赶紧凑过去看，果然，冰洞下的水里，游过来不少鱼，有细鳞的柳根鱼，有肥硕的鲫鱼，还有几条巴掌大的鲤鱼，三三两两往冰洞这边游，挤在翻花的水里，看得清清楚楚。
岸边的小雪听到声响，也探着小脑袋往这边看，看到水里的鱼影，小嘴里发出一声惊呼，小手拍着：“哥！山子哥！有鱼游过来了！好多鱼！”
林山拿起一旁的网兜，捋了捋网绳，跃跃欲试，眼睛紧紧盯着水里的鱼：“疯子，我准备捞了，你盯着点，看鱼往哪游！”
“行，你捞，我帮你挡着，别让鱼跑了。” 陈风应着，蹲在冰洞旁，目光紧紧盯着水里的鱼影，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随时准备帮着挡鱼。
火堆的火苗依旧燃着，暖意裹着小雪，冰面旁的两人盯着冰洞里的鱼，满心期待。这冬日的清河湾，因为这一方凿开的冰洞，因为这翻花的河水，瞬间就有了鲜活的气息，连寒风都仿佛温柔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