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彻底透亮，只是东方泛起一片灰蒙蒙的亮白，黎明前那股最刺骨的寒气，依旧裹着整个村子。雪停了小半宿，地上一片惨白，树枝上挂着厚厚的雪挂，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落在脖子里，冰得人一哆嗦。
村口那架简陋木爬犁还停在原地，两具麻布口袋静静躺着，像两团没有生气的影子。陈风没有走，也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加入搭棚的人群里。
他年轻、力气足、手脚麻利，山里活、木匠活、粗活细活都能上手。此刻也不讲究什么晦气不晦气，都是一个村的，人都没了，最后一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1976 年的年头，特殊得很。
上面一直讲破四旧、移风易俗，不许搞封建迷信，不许大操大办白事，不许扎纸活、不许吹吹打打、不许请风水、不许摆道场。最忌讳的，就是请白事先生。
那些以前看坟地、择日子、写灵牌、念路引的老先生，这几年一个个躲得比谁都远，生怕被人盯上，扣上 “牛鬼蛇神、封建残余” 的帽子，拉去批斗、游街、写检查。别说主动上门帮忙，就算有人去请，人家也闭门不见，连面都不敢露。
所以这场丧事，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草草办、偷偷办、在外办、简办。
横死的人不能进村，灵棚不能搭院里，棺材不能讲究，仪式不能有声势，连哭声都不敢太大，怕被人听见，说 “搞封建迷信、扰乱集体秩序”。
王队长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一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声张、不聚众、不大办、不设灵位、不念经、不摆供、不穿重孝、不敲锣打鼓，只搭个挡风避雪的简易棚子，弄两口薄木棺材，把人殓了，让老人看上最后一眼，当天埋了，完事。
“都麻利点，别磨蹭。” 王队长压低声音，一边递木杆，一边叮嘱，“天一亮，下地的、上工的、过路的都多，别让人看见扎堆，惹麻烦。”
众人都点头，谁都懂这个分寸。
陈风跟着几个会点木匠活的老汉，在村西背风岗子上忙活。棚子不用讲究，四根粗木杆一立，横担一搭，上面铺几层苇席，再盖一层破旧麻袋片、旧棉被，能挡风、能遮雪、能稍微挡点亮，就算成了。地面垫上一层干树枝、碎草，免得直接沾雪、沾冰，也算给亡灵最后一点暖意。
棚子搭得快，半个多时辰就立起来了，灰扑扑、简陋陋，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凄凉。
另一边，几个壮劳力已经直奔队里的库房 —— 那是平时存木料、修农具、做锹把镐把的地方，堆着一些松木、杨木的薄板材，不算好料，却也干燥、结实。
“赶紧，刨板、钉钉、合缝，做两口薄棺。” 带队的老汉声音低沉，“人年轻，没提前备料，只能现拼现做，能敛住人就行，算是最后一点体面。”
1976 年的农村，别说普通人家，就是家境稍好的，也不会提前给年轻人准备棺材。老人还能提前打寿材，年轻人横死，只能临时赶制，越简单越好。
斧头劈、刨子推、锯子拉、锤子敲。
不敢大声，不敢喧哗，只能压低动静，叮叮当当，在清晨的村子边缘响起。
陈风搭完棚，也过去帮忙。他手稳、劲匀，钉钉子不歪、合缝不严不漏，几个人配合着，一口薄棺很快成型。没有油漆、没有雕花、没有描金、没有写寿字，就是一口素面白茬木棺，板薄、料轻、样子简陋，却方方正正，能容下一具身躯。
另一口更小、更窄，因为林老二剩下的残骸实在太少，装不满整棺，只能用麻布多包几层，垫上干草、旧布，凑够形状。
等天大亮，太阳真正爬上山头，把雪地照得一片刺眼亮白时，两口薄木棺已经抬进了寒棚里，平平稳稳放下。
接下来是入殓。
这事不能让女人、孩子近前，也不能让外人看，只能由几个胆大、见过世面、不怕晦气的壮年男子动手。陈风、林山、陈武，还有另外两个老汉，一起走到村口爬犁旁，掀开上层麻布，露出下面两个装着残骸的布口袋。
林山依旧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没躲。
陈风一言不发，率先伸手，小心翼翼托起林老三那具口袋，慢慢起身，一步步走向寒棚。其他人跟上，一路沉默，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入殓过程极简单、极仓促、极心酸。
没有净水、没有擦身、没有换寿衣 —— 他们身上本就破烂不堪，血染透、撕碎、冻硬，根本没法整理，只能连布口袋一起，轻轻放进薄棺里，再盖上一层旧棉被、旧棉袄，算是遮体、挡风、保温。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没有灵牌、没有祝词、没有引路。
甚至不敢大声哭，不敢喊魂，不敢说太多忌讳话。
一切都是悄无声息、匆匆忙忙、压抑克制。
等两口棺材都入殓妥当，盖子轻轻合上，还没来得及钉死，王队长就让人去林家，把醒过来的老林头和林老大搀过来。
老林头已经醒过一次，却像是丢了半条命，腰更弯了，眼窝深陷，满脸泪痕、鼻涕、霜雪冻过的痕迹，整个人枯槁得像一截快要燃尽的木头。林老大一边一个扶着，一步一拖，走得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一走进寒棚，一看见那两口崭新、素白、简陋的薄木棺材，老林头整个人瞬间崩溃。
他再也撑不住，“噗通” 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连滚带爬，扑到棺材边上，两只枯手死死抓住棺沿，脸贴在冰冷的木头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又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不是喊，不是叫，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破碎的呜咽，听得周围所有人心里发酸、发堵、发颤。
“孩啊 —— 我的儿啊 ——”
“你们咋就这么走了啊 —— 咋就这么狠心啊 ——”
“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们让爹往后咋活啊…… 啊 ——”
他拍着棺材板，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满脸，冻得通红的手，在冰冷的木头上抓着、抠着、拍着：
“是爹对不住你们…… 是爹没管住你们…… 是爹没教好你们……”
“你们横死在外，连家都不能回…… 棺都不能进村…… 爹对不起你们啊……”
“别怪爹…… 别怪爹不能带你们回家啊…… 儿啊 ——”
哭声凄厉，在清晨的雪野里传开，却又不敢太大，只能压着、憋着、咽着，听得人头皮发麻，眼眶发热。
好几个汉子悄悄别过脸，抹了把眼睛。
再横、再混、再不懂事，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一夜之间，没了两个，连完整身子都没剩下，连家门都不能进，连个像样丧礼都办不了，只能躺在村外寒棚里，一口薄棺了事。
换谁，谁都撑不住。
哭着哭着，老林头气息一喘，胸口一憋，声音戛然而止，脑袋一歪，整个人顺着棺材滑下去，又一次直直晕死过去。
“爹！爹！” 林老大吓得魂都飞了，扑上去抱住，拼命摇晃，“爹你醒醒！你别吓我！咱家就剩咱俩了！”
王队长立刻上前，伸手探鼻息、摸脉搏，沉声道：“没事，一口气没上来，急火攻心、悲恸过度，缓一缓、暖一暖就醒。快，抬到棚子避风处，别冻着！”
几个人连忙搭手，把昏死的老林头抬到棚子最里面，垫上干草、盖上旧棉袄，让他平躺缓气。
棚内外一片死寂，只剩下林老大压抑的抽泣，和寒风穿过席棚的呜呜声。
特殊时期，特殊年月，很多事由不得人。
按照山里老规矩，横死、凶死、兽死之人，本就需要做法事、超度、镇邪、择吉日下葬，可现在 ——
不敢请白事先生，不敢做仪式，不敢摆祭品，不敢烧纸，不敢放炮，不敢披麻戴孝，不敢聚众哭丧，甚至不敢说 “入土为安” 这类老话，只能说是 “妥善安置、简化处理”。
王队长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围过来的几个乡亲 —— 都是悄悄过来、不敢大声、不敢久留的本家亲戚、近邻，心里叹了口气。
“都别围太多，散一散，别让人看见。” 他压低声音，“丧事只能草草办、当天埋，不搞排场，不搞仪式，不耽误集体上工，不惹闲话。”
“棺材钉死，选个离村不远、背风、向阳、不靠道、不近水的岗子，简单挖个坑，埋了，堆个土头，立个简单木牌，写个名，就算了。”
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点头。
不是心冷，不是无情，是不敢、不能、不允许。
1976 年的东北农村，公社、大队、生产小队管得严，上边三天两头强调 “反对封建迷信”，白事大办就是典型的 “尾巴”，谁出头谁倒霉。白事先生不敢露头，道士和尚早跑没影，连哭都要躲在村外，怕被人举报 “搞迷信活动”。
陈风默默拿起铁锤和铁钉，走到棺材旁。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锤一锤，把棺盖钉死。
叮叮叮，声音轻、节奏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心上。
两口薄棺，很快封死。
没有盖棺定论，没有亲人辞声，没有最后道别，只有冰冷的铁钉，把两个年轻亡魂，彻底封进木棺之中。
忙到这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雪地晃眼，村里已经传来上工的钟声、社员出门的脚步声、吆喝声。为了不引人注目，王队长立刻安排：
“青壮年留下四个，抬棺、挖坑、下葬，其他人都回村，该上工上工，该干活干活，别聚堆，别议论，别传闲话，免得惹麻烦。”
“林老大，你在这儿守着你爹，等他醒了，慢慢劝，日子还得过。”
“陈风、山子、陈武，你们仨留下帮忙，稳当、有力气、话少、靠谱。”
众人纷纷应声，不敢多留，一个个悄悄散去，回到村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扛锹扛锹，该拿筐拿筐，该上地地上地。
寒棚里，只剩下几口粗重的呼吸，和昏睡着的老林头。
陈风站在棚口，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林，眼神沉冷。
那头吃过人的带崽黑瞎子，还在山里。
两条人命，草草入殓，薄棺浅葬，连一场像样的哭丧都不能有。
这就是 1976 年，深山农村里，一场横死兽口的年轻人，能得到的全部体面。
风更冷了，雪光刺眼。
薄棺静静停在寒棚里，等待着一场无人声张、无人相送、草草了事的埋葬。
老林头还没醒，林老大蹲在一旁，捂着脸，肩膀不停颤抖，不敢哭出声，只能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咽泪。
陈风握紧了手里的铁锤，指节发白。
有些规矩破了，
有些人心凉了，
有些亡魂，只能在荒天野地里，安安静静，入土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