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牛车送回林场第三生产大队队部的牲口棚,陈风跟看管牛车的老保管员打了声招呼,登记还车,手续利落办完。
从队部出来,山子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走回山子家的小院。山子娘早就把午饭做好,就是简单的苞米粥,就着点咸萝卜干,还有早上没吃完的半个白面馒头,热了一热端上桌。东西不算好,可在这年月,已经是能拿得出手的最实在饭食。
陈风没客气,端起碗喝了两碗热粥,暖一暖熬了一整夜的身子。他心里记挂着家里的小雪,也不多耽搁,放下碗筷就跟山子娘说了一声,要回去接孩子。
“疯子,歇会儿再走啊!” 山子娘连忙挽留。
“不了大娘,小雪还一个人在家。” 陈风摆摆手,“东西都麻烦你多照看,棉衣那事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放心吧!我指定给你俩做得厚实暖和!” 山子娘连连应下。
走出山子家,陈风径直往自己住的那间老土房走。房子是队里早年闲置下来的,又旧又破,墙皮脱落,屋顶漏风,窗户纸都破了好几处,要不是入冬前勉强糊了一遍,夜里根本没法住人。
推开门,小雪正坐在炕边乖乖玩着一块光滑的小石头,看见他回来,小脸蛋立刻露出笑,脆生生喊了一声:
“哥!”
陈风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上前把小雪抱起来,摸了摸孩子冻得有点发红的耳朵,轻声说:
“走,哥带你回家。”
他把之前分好的大米、白面、苞米面拎起来,又把手电筒、烟、棉花之外的零碎东西归拢好,一并带上。小雪紧紧牵着他的衣角,一小步一小步跟在旁边,兄妹俩慢慢走在林场大队的土路上。
回到自己这间破旧土屋,陈风先把门窗关好,把粮食放到墙角最干燥的地方,又给小雪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袄。孩子折腾了一早上,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
“你在炕上乖乖待着,哥睡一会儿,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嗯。” 小雪听话地点点头,爬上炕,缩在炕角,不一会儿就安安静静睡着了。
陈风实在是撑不住了。
从进山打熊,到连夜赶车去县城,黑市冒险、排队买货、一路紧绷着神经防巡逻、防民兵、防黑吃黑,整整两天一夜,几乎没合过眼。他往炕上一躺,只是片刻工夫,呼吸就沉了下去,整个人陷入沉沉的昏睡里。
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连梦都没有几个。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已经一片漆黑。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连最后一点余光都消失了,只有远处林场住户零星的灯光,透过破窗户缝照进来一点点。
陈风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看这光景,少说也到了下午后半晌、快要入夜的时辰。
他轻手轻脚下炕,怕吵醒小雪,先摸黑把灶膛点着,烧了点热水,又简单煮了点苞米粥,就着咸盐粒喝了小半碗。肚子里有了热乎东西,浑身的疲惫才散了大半。
等屋里稍微安静下来,陈风把门关严,用破棉袄堵住门缝,确保外面看不见光、也听不清动静,才走到炕的最里面。
他伸手抠进土墙一道不起眼的旧缝里,指尖摸索一阵,掏出一块松动的土坯。
土坯后面,是他这段时间一点点攒下、藏起来的钱和票。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轻轻放在炕席上。
有之前卖熊皮、熊掌的钱,有卖野鱼、卖山货攒下的,还有之前几次偷偷出手零碎东西所得。加上今天黑市一趟剩下的二十九块八毛,全部摊开,铺满了小半个炕。
陈风静下心,一笔一笔仔细清点。
面额最大的是大团结—— 十元一张,崭新挺括,在这年月是最顶用的硬通货。
然后是五元、一元的整票,叠得整整齐齐。
再往下,就是五毛、一毛、两毛的毛票,皱皱巴巴,却是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他手指沉稳,一五一十,一遍又一遍,生怕数错。
一遍、两遍、三遍……
最后数字落定,陈风自己心里也轻轻一动。
不算各种票据,光现金,一共七百五十多块。
七百五十多块。
在一九七六年的林场第三生产大队,这是一笔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家眼红心跳的巨款。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满工分、不拖欠、不扣粮款,到头能拿到手里的现金,也就百八十块。
他一个差点冻死在路边的外来人,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硬生生靠自己一双手、一杆枪,攒下了普通人七八年都攒不下的钱。
陈风深吸一口气,把钱重新理整齐。
除了现金,还有各种票证。
粮票剩下不多,勉强够两个人吃一阵子,后面必须想办法再换一些。
工业票还剩十二张,这东西金贵,买手电筒、五金、铁器、工具都离不开,是进山、修房的硬票。
布票剩下几张,不多,够简单缝补衣物,做新衣裳是不够的。
他心里盘算清楚:
粮票短缺,后面要找机会换;
工业票留着关键时候用;
布票等下次进城再想办法补齐。
清点完毕,陈风从炕边扯出一块干净的塑料布。
这东西在林场少见,防水防潮,藏钱最合适。
他把绝大多数整钱、大票仔细包好,裹了一层又一层,扎得严严实实。
身上只留下一百多块的零钱、毛票,方便平时零花、买东西、应急使用。
抱着裹好的塑料布包,他在屋里四处打量。
墙缝已经不太安全,次数多了容易被人发现。
他目光落在炕柜下面 —— 炕柜沉重,贴地很紧,底下有一道狭窄又隐蔽的缝隙,平时没人会去动,更不会往下面看。
陈风蹲下身,用力把炕柜挪开一小点缝隙,把塑料布包深深塞进去,再把炕柜推回原位。
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痕迹。
钱藏稳妥,他心里也踏实了。
看着这间四处漏风、破旧不堪的土屋,陈风心里念头越来越清晰:
开春化冻之后,必须把房子翻修一遍。
与其修补破屋,不如直接申请一块新宅基地,盖一座新房子。
一来,小雪慢慢长大,女孩子需要一间安稳、暖和、不漏风的屋子;
二来,他手里有家伙、有钱、有来路,总住在这种一眼就显得异常的破房子里,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三来,在林场第三生产大队,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像样房子,才算真正扎下根。
主意打定,陈风不再犹豫。
他从包里拿出两包迎春烟,用布兜轻轻装好。
在生产队办事,空着手去不行,尤其是找队长批宅基地这种事,烟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睡得安稳的小雪,给孩子掖好被角,轻声叮嘱:
“哥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别乱跑,别给外人开门。”
小雪迷迷糊糊 “嗯” 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陈风关好门,确定锁扣搭好,才迈步走进漆黑的夜里,朝着王队长家走去。
王队长是林场第三生产大队的一把手,说话算数,威望高,队里大大小小的事,只要他点头,基本就能成。宅基地、分地、分牲口、派工,全在他一句话。
没一会儿,陈风就走到王队长家门口。
屋里亮着油灯,灯光透过窗户纸照出来,里面传来一家人说话的声音,热热闹闹,显然刚吃完晚饭,正在唠家常。
陈风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谁啊?” 屋里传来王队长的大嗓门。
“队长,是我,陈风。”
“哦,疯子啊!进来!”
陈风轻轻推开门,弯腰走了进去。
屋里一大家子人,正围在炕边、桌边说话。
王队长坐在炕中间,抽着旱烟袋,烟气缭绕。
王大娘在旁边收拾碗筷。
王队长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已经结婚,媳妇坐在炕沿边上,一边纳鞋底一边说话。东边屋亮着灯,是老大老二两家的住处。
小儿子年纪最小,还没成家,跟老两口住在一屋,正蹲在地上擦鞋。
一屋子人,看见陈风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疯子来了?”
“吃饭了没?”
大嫂子、二嫂子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陈风点点头,客气应道:
“吃过了嫂子,过来跟队长说点事。”
王队长把旱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笑呵呵看着他:
“你小子,平时不怎么登我家门,一过来,肯定是有事。说吧,啥事?”
陈风也不绕弯子,先把手里用布兜装着的两包迎春烟拿出来,轻轻放到王队长面前的炕桌上。
“队长,抽包烟。”
王队长一看,眼睛一瞪,立刻摆手:
“哎!你这是干啥!拿回去拿回去!我有旱烟,抽这个就行,这纸烟金贵,你留着自己抽,或者办事用!”
“队长,我这有。” 陈风把烟往前推了推,“一点心意,你拿着。”
“不行不行。” 王队长连连推辞,手都不伸,“我平时就抽旱烟,这好烟我舍不得抽。你给我留一包就顶天了,两包我不能要。”
两人推辞了几个来回。
王队长性子直,不贪小便宜,在队里口碑一直不错,真要是硬塞,反而会让他反感。
陈风见状,便不再强劝,收回一包,把另一包放在桌上:
“那行,就留一包,你平时解解闷。”
王队长这才点头,笑骂一句:
“你小子,就是太实在。说吧,到底啥事,能让你特意送包烟过来。”
屋里的大哥、二哥、嫂子们也都识趣,不再大声插话,只是低头做自己手里的活,耳朵却都不自觉地留意着这边。
小儿子也停下擦鞋,好奇地看了陈风一眼。
陈风站直身子,语气沉稳,不卑不亢,直接把来意说开:
“队长,我今天来,是想跟队里申请一块宅基地。”
王队长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
“宅基地?你要翻房子?”
“不是翻。” 陈风摇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底气,
“我现在住的那间老屋子,太破了,墙裂、顶漏、风一吹就响,冬天冷得受不了。我寻思着,开春化冻之后,不修补了,直接找块地方,盖一座新房子。”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悄悄抬了抬眼。
盖房子,可不是小事。
木料、土坯、人工、吃饭,样样都要花钱花力。
谁都没想到,陈风一个当初差点冻饿病死在路边的人,这才不到两个月,竟然已经敢琢磨盖新房了。
王队长也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陈风一眼,语气里带着赞许:
“你小子…… 可以啊。老子还以为你就是想凑合修补一下,没想到直接要盖新的。”
陈风顺势把理由说得更周全,也更让人同情、认可:
“主要是小雪。我那房子,夜里太冷,有时候实在扛不住,只能让孩子去山子家睡。一次两次行,长年累月这样,不是个办法。孩子小,不能总这么冻着。我想给她盖一间暖和、结实的房子,稳稳当当住下来。”
这话一说,王大娘在旁边都跟着点头:
“是啊,疯子说得对,小雪那孩子可怜,是该有间好房子。”
大嫂子、二嫂子也小声附和:
“疯子是真心疼妹妹。”
“也是个靠谱的孩子。”
王队长吸了一口旱烟,沉吟片刻,大手一挥,语气干脆:
“我还以为多大个事!不就是一块宅基地嘛!咱们林场第三生产大队,空地多的是,还能缺你一块盖房子的地方?”
陈风心里一稳。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王队长继续说:
“不过,规矩还是要走。队里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过两天,我跟副队长、会计、记工员、民兵排长这几个人碰个头,开个小会说一声。都是队里的老人,你平时干活踏实、人也老实,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事问题不大。”
—— 一九七六年生产队班子:队长、副队长、会计、记工员、民兵排长,管全盘事务。
陈风立刻点头:
“我懂,队长,麻烦你多费心。”
“费什么心。” 王队长摆摆手,大大咧咧一笑,
“你小子是真出息了。老子记得清清楚楚,你刚到咱们林场第三生产大队的时候,那模样,差点就冻死在路边。这才一个多月,不到俩月,你不但活下来了,还能攒钱盖房子了。行,有骨气,有本事,队里就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几句话,说得陈风心里也热乎。
他当初落难到此,是王队长一句话,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个落脚的地方。
如今,他靠自己站稳脚跟,盖房安家,也算是不辜负当初那一饭之恩。
两人又唠了几句家常。
王队长问了问小雪的身体,问了问平时吃饭够不够,队里需不需要额外照顾。
陈风一一客气回答,说一切都好,不给队里添麻烦。
大哥、二哥、嫂子们偶尔插一两句嘴,都是林场里的日常:谁家工分高、谁家孩子闹、冬天柴火够不够、牲口冻没冻着。气氛随和,没有半点外气。
陈风话不多,态度恭敬,分寸拿捏得正好。
既不显得卑微,也不张扬傲气,让人看着舒服、放心。
看时间差不多,陈风起身告辞:
“队长,大娘,大哥、二哥,嫂子,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小雪还一个人在家。”
“行,那你回去吧。” 王队长点点头,“宅基地的事,你放心,有我呢。过两天我让人叫你,带你去选地方,看上哪块,咱们就定哪块!”
“多谢队长。”
陈风拱拱手,转身走出屋门,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的破屋,屋里依旧漆黑。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生怕吵醒小雪。
炕上,小姑娘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
陈风走到炉子边,摸了摸壶里的水,还有一点余温。他倒出一点热水,用破毛巾蘸湿,轻轻拧干,简单擦了擦脸和手,洗掉一天的疲惫。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油灯,悄悄躺到小雪身边。
孩子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找到暖和的地方,睡得更沉了。
陈风望着漆黑的屋顶,心里一片清明。
钱藏好了,
宅基地敲定了,
开春就能盖新房,
子弹、粮食、烟票、销路,样样齐全。
从今天起,他和小雪,才算真正在林场第三生产大队,扎下了根。
身边的小雪呼吸均匀,安稳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