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哄而上,火把把酸枣沟山洼照得亮如白昼,砍树的砍树、分扇的分扇,叮叮当当、说说笑笑,原本寂静的山林一下子热闹得像过年赶大集。
陈风蹲在一旁,把剩下的心肝腰子归拢到一起,用干净的雪埋上,免得被人踩坏。王德海则背着手,在一堆野猪尸体旁边来回转悠,一会儿摸摸猪皮,一会儿拍拍肉厚的地方,嘴里啧啧赞叹,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他绕到野猪王被开膛的那一头,伸手扒拉了两下空荡荡的腹腔,又低头在雪地里那堆废弃内脏里扫了两眼,眉头忽然一皱,直起脖子就喊:
“陈风!你过来一下!”
陈风拍了拍手上的雪,快步走过去:“王叔,咋了?”
王德海伸手往野猪肚子里一指,脸一沉:
“我问你,** 野猪的胃呢?** 那么大七个猪肚子,你弄哪儿去了?我在这堆杂碎里翻了半天,连个猪胃影子都没见着,你总不能连那玩意儿都扔了吧?”
陈风愣了一下,随即往旁边那棵挂满内脏的松树梢一指,语气平淡:
“挂树上了,敬山神。山里的规矩,打猎留脏,我想着那些内脏也没什么用,就都挂上去了。”
这话一出,王德海眼睛一瞪,伸手就在陈风胳膊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又气又笑地骂:
“你个败家玩意!真是年轻不懂行!
那是野猪胃!不是普通杂碎!是正儿八经的药材!
你把它晒干、烤干,再磨成粉,谁家大人小孩闹个胃疼、胃酸、吃凉了不舒服,冲一点喝下去,比公社卫生院的药还管用!这玩意儿在外面,想收都收不着!”
陈风是真不知道这个。
他前世是特种兵,野外生存懂不少,但林区这些土药方、老讲究,还真没山里人清楚。被王德海这么一说,他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真不知道这东西能入药……”
“不知道就学!” 王德海摆摆手,也不真怪他,扭头就朝着人群喊,“大小伙子们先停一下!谁手细,帮我在树上那堆内脏里翻一翻,把野猪胃都摘下来!小心点,别扯破了!那是药材!”
立刻有两个年轻小伙子应声:
“来了大队长!”
两人踩着雪,仰着头,在挂满冻硬内脏的树枝上小心翼翼地摘。野猪胃个头大,鼓鼓囊囊,在一堆肠子里格外显眼。两个人踮着脚、轻轻扯,一会儿工夫就摘下来六个—— 有大有小,都冻得硬邦邦,颜色灰扑扑的。
王德海走过去,挨个翻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
“齐了!六个都在,没破没烂。”
他从腰上解下一根粗麻绳,把六个野猪胃一个个串起来,像串葫芦一样,打了个死结,往旁边一棵小树上一挂:
“等回去找个通风的地方挂起来,慢慢阴干,这玩意儿能救急。”
吩咐完,王德海才真正开始安排正事:
“都过来!正经干活了!肉分扇归分扇,先把爬犁给我扎出来!”
一群青壮呼啦围过来。
有人笑着喊:“大队长,扎爬犁还不简单!咱林场别的没有,树有的是!”
“少贫嘴!” 王德海笑骂,“都按老法子来,别扎到半道散架了!”
王德海亲自指挥,分工清清楚楚:
砍料的:专挑胳膊粗、直溜的小桦树、小松树,砍四棵当主梁,再砍十几根细一点的当横撑。
削料的:把砍回来的小树两头削尖,树皮削光滑,免得扎手、挂雪。
绑绳的:去林子里割那种韧性足的老山藤,又粗又结实,比麻绳还好用。
几个人拎着砍刀,“咔嚓咔嚓” 几声,几棵小树应声倒地。树枝一掰,叶子一撸,立马变成光溜溜的木棍。
有人蹲在地上,把四根主梁平行摆开,间距一尺多宽,然后把细横撑一根一根横架在上面,摆得整整齐齐。
“藤条递过来!”
“给!”
两个人一组,一人扶着木棍,一人拿藤条一圈一圈使劲缠,缠一圈、拽紧一下,再用木棍别死,结打得又牢又死。
“你那边再紧点!别松松垮垮!”
“知道知道!我这力气你还不放心?”
旁边看热闹的小伙子也不闲着,捡来小石块,在爬犁四角垫稳,免得绑的时候歪歪扭扭。
有人故意使坏,趁别人不注意,往他脖子里塞一小把雪。
“我靠!你小子找死!”
“哈哈哈哈!”
“别闹别闹!大队长看着呢!”
王德海背着手在旁边瞅,笑骂一句:
“闹归闹,活儿给我干扎实!这爬犁要拉几百斤肉,半道散了,看我不揍你!”
“放心吧大队长!保证比你家板凳还结实!”
不到半个时辰,两架简易爬犁就扎好了。
底平、架宽、藤条绑得密密麻麻,往雪地上一放,滑溜溜的,拉着一点不费劲。
有人跳上去晃了晃:
“稳当!绝对没问题!”
王德海踹了他一脚:“滚下来!装肉!”
众人立刻动手,把分好的半扇野猪肉往爬犁上码。
大的半扇两百多斤,小的一百多斤,一层层码齐,用粗绳十字交叉捆死,捆得结结实实,跑再快也掉不下来。
原本带来的四张爬犁,加上新扎的两架,一共六架爬犁,七头野猪连头带肉,刚刚好装完。
王德海清点一遍,大手一挥:
“齐活!走!下山!”
“好嘞!”
两个人拉一架爬犁,前面一个人拽,旁边一个人扶,防止歪倒。火把高高举起,一串火光在深山雪道上蜿蜒,像一条长长的火龙。
“嘿哟 —— 嘿哟 ——”
有人故意喊起号子,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慢点慢点!这坡陡!”
“放心!我拉爬犁你还不放心?”
陈风和山子走在最前面,一边带路,一边时不时回头扶一把爬犁。山子一路上嘴就没停,兴奋得不行:
“疯子,你听见没?大队长都说野猪胃是药材,早知道我就留心了。”
陈风笑:“现在知道也不晚。”
“下次再打着野猪,咱啥都能扔,猪胃绝对留着!”
雪路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月亮一点点升上天空,又圆又亮,把树影拉得长长的。
众人一路说说笑笑,累了就歇一会儿,抽根烟、喝口凉雪水,再接着走。深山的夜晚静得只剩下爬犁滑过雪地的 “沙沙” 声、脚步声、喘气声和打闹声。
一直走到月亮挂到树梢老高,远处才终于出现林场第三生产大队的点点灯火。
“看见村子了!”
“可算到了!”
一群人顿时来了精神,脚步都快了不少。
拉着爬犁进了村,狗叫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已经熄灯,只有大队部的仓房还亮着一盏马灯。
众人把爬犁一直拉到大队部大仓房门口。
仓房门一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里面空间大,通风好,又干又冷,肉放进去几天都坏不了。
“来,一五一十,都给我搬进去!码整齐!”
在王德海指挥下,众人七手八脚,把半扇野猪肉、猪头、猪蹄、猪皮,一样一样搬进仓房,一层层码在木架上,堆得满满当当。
血腥味混着冷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等全部搬完,十几个小伙子累得满头大汗,靠在墙上直喘气。
王德海走进仓房,里外看了一遍,关上门,落锁,这才松了口气,回头对着陈风和山子,脸上又是笑又是骂:
“行了,都给我码里面了,明天再分。
今晚上我安排两个人轮班守着,丢不了。”
他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语气却格外实在:
“这么多肉,你们俩一半,肯定吃不完、用不完。到时候要是不想全拿回家,大队出钱收,价格给你们算公道,不让你们吃亏。”
陈风点头:“听王叔安排。”
“听个屁!” 王德海伸手一人给了一巴掌,“你俩小崽子,给老子滚回去睡觉!
在山里疯了一整天,又是开枪又是解剖,不要命了?
以后再敢这么莽撞,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不省心的玩意!”
嘴上骂得凶,眼神里全是护着的意思。
陈风和山子对视一眼,都笑了:
“知道了王叔,那我们先回去了。”
“滚!赶紧滚!”
两人跟众人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山子家走。
一路上,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不用点灯。
一推山子家的门,一股炖肉的香气直接扑了出来,香得两人肚子瞬间咕咕大叫。
山子娘早就坐在灯下等着了,灶上的铁锅还温在小火上,盖子一掀,热气腾腾,里面炖的是整只野兔,汤白肉烂,飘着葱花和油花。
桌上还摆着窝头、咸菜、热水。
山子娘看见两人回来,眼圈微微一红,想说什么,又是心疼又是埋怨,最后只化作一句:
“回来了就好,快洗手,吃饭。”
她什么都没多问 —— 不问打了多少,不问多危险,只安安稳稳给他们留着一锅热肉。
屋里除了山子娘,还有小雪,已经困得趴在炕上,小脸蛋红扑扑的。
陈风心里一暖。
四个人 —— 陈风、山子、山子娘、小雪,围在小桌旁,安安静静吃饭。
没人提山里的凶险,没人算能分多少钱,只有吃肉的声音、喝汤的声音,和灯光下暖暖的影子。
山子狼吞虎咽:“娘,你炖的兔子太香了!”
山子娘轻轻拍他一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风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踏实。
这是他来到这里,第一次真正有了家的感觉。
吃完饭,陈风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雪轻轻抱起来,跟山子娘说了声 “谢谢大娘”,又跟山子打了个招呼,便背着妹妹往自己家走。
一推开自家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炕是热的,屋子是暖的,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烟火气。
陈风一下子就明白了 ——
是山子娘白天过来,帮他把炕烧好了。
他把小雪轻轻放在热炕上,盖好被子,走到灶边,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柴。火苗 “呼” 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小小的屋子。
窗外月光皎洁,屋内暖炕温火。
累了一整天的身体,一沾炕就沉了下去。
陈风躺在暖和的炕上,听着身边小雪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心里一片安稳。
今天险是真险,累是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