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连轴忙活,总算是彻彻底底落了停。
地窖里,一排排野猪肉条整整齐齐挂在木架上,冷风慢慢穿过,肉色渐渐收紧发亮,那是风干出来的好模样。院子那口大水缸里,一整缸肉块连水带肉冻得像块生铁,敲上去 “当当” 响,保管能从冬天一直存到开春化冻。屋檐下、屋梁上,熏好的腊肉油光锃亮,一层薄薄的油壳裹在表面,松柏的清香味混着肉香,飘得满院子都是,闻一口都让人心里踏实。
山子娘把最后一条熏肉归置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和油,往灶台边一站,看着满屋子实实在在的肉,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陈风靠在门框上歇了歇气,这两天又是搭架子、切肉、扛冰缸、砍松柏枝,身上也透着一股乏劲,可心里一点不觉得累。小雪安安稳稳坐在炕沿上,手里攥一小块煮得软烂的野猪肉,小口小口啃着,小脸蛋红扑扑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山子则蹲在院子里,摸着水缸那层厚冰,傻呵呵乐个不停,一会儿敲敲,一会儿瞅瞅,怎么看都看不够。
“行了,都歇口气吧。”
山子娘擦了擦手,目光一转,落到陈风身上,语气干脆利落:
“风子,你这会儿有空,跑一趟。”
陈风立刻直起身:“大娘,您说。”
山子娘道:“李老根是你刚拜的师傅,这阵子教你认山、辨兽、避险,没少上心。你这两天扎在山里、扎在肉上,没顾上过去看他。”
她转身走到熏肉架前,伸手挑了两条肥瘦均匀、熏得最透的,用一块干净的旧粗布一裹,沉甸甸递到陈风手里:
“把这两条熏肉给你师傅送去。老爷子嘴硬,可心不瞎,你送点东西过去,他心里热乎。”
陈风伸手接住,布包里的熏肉扎实、喷香,他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别急。” 山子娘又喊住他,弯腰往灶台那口大黑锅一指,
“这两天剔下来的野猪大骨、棒骨、脊骨,我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血水泡净、开水焯过,配上咱家腌了一冬的酸菜,正小火慢炖着呢。”
她轻轻掀锅盖,一股白热气 “呼” 地冒出来,酸香混着肉香瞬间灌满屋子。金黄的酸菜、大块的猪骨在奶白的汤里微微翻滚,香味浓得化不开。
“野猪肉腥,酸菜最压味,炖得越久越香。你送完肉,把李老根一起叫过来,喝两口酒,啃啃骨头,暖暖身子。”
山子娘说着,又端过案板上一盆干净的野猪肝、野猪心,都是这两天分肉时特意留下来的:
“我这就把肝和心用盐水煮上,只加盐、加姜,不搁乱七八糟的料,煮熟切薄片,是最地道的下酒菜。他来了,正好有口对口的菜。”
陈风把熏肉提稳,一一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大娘,我送完肉,一定把师傅请过来。”
“路上慢点,别慌。” 山子娘叮嘱,“老爷子脾气冲,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担心你。”
“嗯。”
陈风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小雪,轻声道:“哥去一趟师傅家,很快回来,你跟大娘在家等着。”
小雪抬起头,小声音软软糯糯:“哥,早点回来。”
“好。”
陈风转身出了门,提着两条熏肉,踩着雪地上的脚印,不紧不慢往村头李老根家走去。
李老根是这段日子才收他当徒弟的,看中陈风稳当、听话、眼神正、手脚利落,愿意把自己一辈子山里的经验一点点教给他。老爷子一辈子独来独往,性子烈、嗓门大、说话不绕弯,骂人不留情面,可心肠不坏。
没走多远,就到了李老根那座小土院。院门虚掩着,陈风轻轻一推就开了,刚抬脚迈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张嘴喊一声师傅 ——
一只黑布棉鞋带着风,迎面就飞了过来。
陈风反应快,脖子下意识轻轻一偏,鞋子擦着耳边飞过,“啪嗒” 落在雪地上。
他脚步一顿,脸上没半点恼意,反而先露出一点无奈又顺从的笑。
屋里立刻炸出李老根又粗又冲的嗓门,火气十足:
“王八犊子!你还敢上门?!”
陈风弯腰捡起鞋子,拍掉上面的雪,提着熏肉,掀开门帘走进屋。
屋里炕烧得很热,空气暖烘烘的。李老根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盘腿坐在炕上,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只剩单鞋,脸黑得像锅底,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又凶又急,像是恨不得把人骂醒。
陈风一句话不顶,乖乖走上前,双手把鞋子递过去,笑得老老实实:
“师傅,您鞋。”
李老根一把夺过鞋,狠狠往脚上蹬,系紧鞋带,嘴里阴阳怪气,一句比一句冲:
“呵,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林场打猎的大能人吗?
弄了那么多肉,分了那么多钱,还记得我这个刚认的师傅?
我还以为你眼里早就没我这个人了!”
他往陈风手里的熏肉瞟了一眼,火气更盛:
“拿两块破肉就想糊弄我?
我要是你,干脆就死在山里!
让野猪把你这个虎了吧唧的王八犊子拱死,一了百了,省得我天天替你提心吊胆!”
陈风垂着眼,一声不吭,就站在炕下陪着笑。
他知道,师傅骂得越狠,心里越怕。
李老根看他不声不响,只知道受着,火气一下子彻底压不住,嗓门猛地拔高:
“你哑了?!
我三番五次跟你说什么?
山里的东西,能不惹就不惹!
落单的、小的、不伤大雅的,打点也就打点了!
谁让你去碰野猪群?!
那是一群东西!不是一只两只!
我知道你身手还行,可山子呢?
一旦有一头野猪发狂,一旦旁边还有更大的牲口,
你俩一个都跑不出来!
伤了、残了、没了,你让小雪怎么办?
我刚收你当徒弟,还没教你真东西,你就先把自己玩死?”
老爷子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
“这次敢弄野猪群,下次是不是就敢掏狼窝、闯熊仓?
再往后,是不是连大爪子都敢去招惹?!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有几条命?!”
陈风这才轻轻开口,声音稳、实、不犟嘴:
“师傅,您别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他把熏肉轻轻放在炕边,语气认真:
“我就是想着快过年了,弄点年货,给小雪、给您、也给我自己,过个踏实年。
等开了春,我就盖新房,把房子盖结实,以后日子安稳点。”
李老根愣了一下,心里那股火气猛地一软,可嘴上依旧不饶人,依旧是骂:
“扯犊子!净扯犊子!
你要是真没在山里,盖什么新房?过什么年?
我刚收你当徒弟,还没指望你怎么样,你就敢这么犯虎!
我迟早让你气死!”
骂归骂,语气里的狠劲已经散了,剩下的全是担心。
陈风依旧陪着笑:“师傅骂得对,我记住了,以后不冒失。”
李老根狠狠瞪他一眼,喘了几口粗气,往炕里一靠,粗声粗气下令:
“去地窖。
地窖最里面,我藏了一坛子小烧,你去打一小壶来。
娘的,被你气一肚子火,不喝两口顺不过来。”
“哎!我这就去!”
陈风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半点挨骂的委屈都没有。
他比谁都明白,这个刚认的师傅,是真心护着他。
地窖不深,陈风几步就走下去,一眼就看到靠墙放着的旧陶坛,泥封严实。他轻轻掀开,一股醇厚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他拿过墙角一只干净的小锡壶,满满倒了一壶,提在手里,回到屋里。
李老根已经穿好了鞋,羊皮袄一拢,从炕上下来了。
老爷子腰板挺直,脸上依旧没好脸色,可看陈风的眼神,已经软了一大半。
“走。” 李老根一挥手,“不是说炖了骨头?
我倒要尝尝,你冒冒失失弄回来的野猪,香不香。”
“嗯。” 陈风提着酒,乖乖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往山子家走。
刚靠近山子家院子,那股酸菜炖大骨的浓香就飘了过来,又酸又香,又厚又醇,在冷空气里飘出老远,勾得人下意识咽口水。
李老根鼻子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
陈风上前掀开门帘,高声说了一句:
“大娘,师傅我请过来了。”
山子娘立刻从灶台边转过身,脸上一喜,大大方方一招呼:
“叔,快进来,炕上暖和!”
山子也凑过来,嘿嘿一笑:“李大爷!”
李老根一进门,先往锅上瞟了一眼,又扫了一眼桌上摆的东西,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上挑了一下,嘴上依旧硬:
“哼,还算你们没把我忘了。”
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小方桌摆在炕前,菜都备齐了。
正中间是一大盆酸菜炖野猪大骨,汤白如奶,酸菜金黄透亮,骨头块大肉厚,热气腾腾,一上桌就压得住场面。
旁边一只白瓷盘,摆着盐水煮野猪心、野猪肝,切得匀匀的薄片,嫩而不柴,一看就入味。
小碟里放着粗盐、野葱花,简简单单,却是山里最实在的下酒搭配。
旁边还有几个窝头、两碗热水,家常、朴素、管饱。
“叔,上炕坐。” 山子娘伸手让了让,“风子,你也坐,山子别傻站着。”
李老根也不客气,往炕头上一坐,那是家里长辈的位置。陈风挨着师傅坐下,山子坐另一边,小雪被抱到炕梢,安安静静看着一桌子人。
山子娘把汤盆往中间挪了挪,笑着说:
“骨头炖了快两个时辰,酸菜是自家腌的,不咸不淡。野猪肉腥气大,酸菜一压,又香又解腻。”
李老根拿起筷子,先夹起一块骨头,轻轻一抿,肉就脱骨,他嚼了两口,点点头,总算说了句人话:
“嗯,炖得到位。”
陈风把带来的锡壶酒打开,给李老根面前的小瓷碗倒满,酒液清亮,香气扑鼻。他自己只倒了一点点,意思一下,不敢多喝。
李老根端起碗,抿了一小口,长长 “哈” 了一声,浑身的紧绷一下子松开,火气彻底散了。
他放下碗,先瞪陈风一眼,又扫了山子一眼,开口依旧是骂,可每一句都是叮嘱:
“你俩,都给我听清楚。
这次算你们运气好,算山神爷给面子,
下次,不准再这么虎了。
风子,你刚拜我当师傅,本事还没学全,就敢往野猪群里冲。
山子,你跟着一起闹,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娘怎么办?
山里东西再多、再值钱,也没有命值钱。
风子你有小雪,你不能出事。
山子你有娘,你也不能出事。
真撂在山里,家就散了。”
山子连忙点头:“李大爷,我知道了,我以后不瞎闯。”
李老根又看向陈风,语气沉了几分:
“你刚跟我学打猎,我教你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打,是怎么活。
记住了。”
陈风端起酒碗,轻轻和师傅的碗碰了一下,声音认真、不掺半点虚:
“师傅,我记住了。
以后进山,只打小的、打单的,不碰群、不碰险。
我好好过日子,看着小雪长大。”
李老根喉咙动了动,没再骂,只是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放低: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山子娘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安稳,笑着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汤:
“不说那些揪心的了,天冷,肉热,酒暖。
吃吧,喝吧,一家人好好吃顿热乎饭。”
屋里灯火暖黄,热气腾腾。
李老根骂骂咧咧,却一块接一块啃骨头,一口接一口喝酒,越吃越舒坦;
陈风安安静静,给师傅添酒,给小雪挑肉,自己吃得不多,却笑得安稳;
山子狼吞虎咽,满嘴是油,乐呵个不停;
山子娘忙前忙后,看着一屋子人,眼里全是踏实。
小雪小口啃着骨头肉,小嘴巴油亮,时不时抬头看看哥哥,看看一屋子大人,安安静静,却满是安心。
窗外天寒地冻,北风刮过树梢呜呜响。
屋里,却是这个冬天里,最香、最暖、最安稳的一顿饭。
酒喝得不多,却喝到了心里;
肉不算精致,却吃得踏实;
人没有几个,却像一大家子。
骂声、笑声、喝汤声、喝酒声,混在一起,就是踏踏实实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