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人员还举着那只银灰色协议夹。
季落微没有接。
她刚在露台上问完那些缺钱的日子到底算什么,心口还被风吹得发疼。那张旧工牌躺在包里,硌着她的掌心,像一块没来得及消化的真相。
现在,霍家又递来另一件东西。
保护协议。
听上去像糖,也像笼子。
她先问:“如果我现在不看呢?”
行政人员回答:“可以由您决定其他时间。协议不会因为今晚送到,就自动生效。”
“那我现在看,也不代表我同意?”
“不代表。”
季落微这才伸手接过来。
协议夹比请柬沉得多。她接过时,霍衍深的手仍垂在身侧,没有替她托,也没有先替她翻开。
他现在学乖了。
学得很慢。
但至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再替她拿。
“回里面看。”季落微说,“外面冷。”
霍衍深先替她拉开玻璃门,等她进去以后才跟上。
他们没有回主桌。霍明栀让人清出旁边一张小会客桌,萧令仪也从席上走了过来。贺崇言隔了几步坐下,神情温和,像只是旁听,可那副姿态又分明不想错过这份协议落到谁手里。
季落微把协议夹放到桌上。
封面写着《关联人员风险保护建议书》。
不是赠予。
也不是承诺。
建议两个字看起来很轻,里面却有厚厚一叠纸。
第一页先列适用前提。霍衍深身份一旦被公开,季落微现住处、日常出行、个人账号和甜汤项目都可能受到额外关注。霍家可提供住所安全评估、临时安保、法律咨询、账号风险核查和合作资源筛选。
每一样都正好戳中她现在最缺的地方。
出租屋已经被人踩过点。匿名跟拍的人还没真正浮出水面。甜汤还在观察期,阮织每天要分时间处理投诉、回访和纸面证据。第三方检查费、律师咨询费、供应商复核,哪一项都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过去。
协议上却写,合理保护费用可由霍家承担。
住所安全评估后,如现住处不适宜继续居住,可提供独立住处,不收租金。
出行存在明确风险时,可安排车辆与安保人员。
账号遭遇异常传播,可由合规与法务团队协助取证。
甜汤项目如需重新筛选供应商、检测机构和合作渠道,可获得一份经过初步审查的资源名单。
季落微看到“不收租金”时,视线停了好几秒。
不用再算下一期房租。
不用担心半夜有人站在巷口。
甚至不用为了几千块检查费用,去想自己还能少买哪件衣服。
她心动得又快又具体。
快到让她有点难堪。
“这些都是免费?”她问。
萧令仪坐在对面:“由霍家承担。”
“要还吗?”
“协议存续期间不需要。”
“协议结束以后呢?”
“已经发生的合理保护费用不追偿。私人消费不在范围内。”
季落微又低头看了一遍。
她没有装作自己对免费房子、车和律师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喜欢钱。
也喜欢能把人从恐惧里捞出来的退路。
可前世教会她一件事,越是漂亮的退路,越要先看清门槛底下压着什么。
“条件呢?”
萧令仪回答得很平静:“风险管理需要信息。”
季落微翻到后面。
免费住所需要由霍家完成安保验收,常住人与访客名单要登记。
车辆和安保启用期间,出发时间、目的区域与预计返回时间需要同步。
账号风险核查需要提供受到攻击的平台、联系人和相关登录记录;如涉及资金异常,个人账户与项目账户必须分开接受合规建议。
霍家提供的合作资源,也要先经过风险接口确认,不得以霍氏名义对外宣传。
每一句都有理由。
连季落微都能说出理由。
没有地址,安保不知道保护哪里。没有行程范围,随行人员无法提前避险。没有记录,法务也不可能凭空追查账号。
可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另一套系统知道她住在哪里、要见谁、几点出门、钱从哪里来,以及甜汤准备和谁合作。
她抬眼:“这些信息从哪里来的?”
会客桌旁安静了一下。
萧令仪没有回避:“今晚这版,只使用三类来源。第一,公开页和平台给项目方的文字确认。第二,入口接待时你本人核对过的同行信息。第三,霍衍深提供的现有风险说明。”
季落微看向霍衍深。
霍衍深低声说:“楼下守点、门锁异常、跟拍和账号异常,是我说的。具体到你的账号内容、联系人、项目资金,我没有给。”
“房东呢?”
“还没有接触。”萧令仪说,“所以住所这一项只能写建议,不能写已完成。”
“物业呢?”
“也没有正式启用权限。”
季落微的手指没有松。
这回答没有把她哄舒服。
但至少它把来源摆出来了。
她继续问:“登记访客以后,谁能看?”
“启用对应住处后,安保接口与指定管理人员。”萧令仪说。
“指定管理人员是谁?”
“要等住处确定后列名。没有列名以前,不默认开放。”
“路线同步是每一次都要?”
“只有启用车辆与安保时。”
“我临时不想去了呢?”
“可以取消。执行人员需要收到变更。”
季落微又往下问。
她问得很细,有些问题甚至显得爱占便宜。免费房子能住多久,水电谁付,自己买东西算不算私人消费,甜汤用了资源名单以后是否欠霍家合作优先权,名单上的机构和霍家有没有利益关系。
萧令仪没有讥讽,一项项回答。
保护期限按风险重审。日常水电由居住人承担。私人消费自付。资源名单只提供基础资质、公开处罚记录和项目适配说明,不产生合作义务,最终选择由甜汤项目主体自行确认。若推荐方与霍氏或霍家成员存在投资、合作、亲属或长期服务关系,必须单独标注。
“费用呢?”季落微问。
“名单审查费用由霍家承担。”萧令仪说,“若你们选择实际合作,合同、付款、验收都由你们自己和对方谈。霍家不替对方担保,也不能要求你们优先选择。”
“那如果我不用呢?”
“不用。”
“不用也不会影响今晚你们对霍衍深的态度?”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
“我对他的态度,不该由你签不签一份保护建议决定。”
这句话说得很淡。
季落微却听出另一层意思。
不该,不代表不会有人想这么做。
贺崇言就在这时开口。
“萧女士给出的已经不是普通同行人的待遇。很多人愿意付出更高代价,也未必能接触这些资源。”
季落微抬眼:“所以我应该现在签?”
“我只是提醒容小姐,它的价值不只是几笔费用。”
“我看得出来。”
“那就更不必把正常管理理解成控制。”贺崇言语气仍旧温和,“资源越多,责任越清楚。接受好处,却不愿提供必要信息,对任何体系都不公平。”
季落微手指压在签名页上。
她差一点便想问霍衍深,自己到底该不该签。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想起露台上那句。
题目是她的。
她把话咽了回去。
萧令仪却先看向霍衍深。
“你认为呢?”
霍衍深没有看协议,只看着季落微。
“别替她答。”
萧令仪微微皱眉:“我在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不能代替她的。”
“这些风险多数因你的身份产生。”
“所以该由我负责说明。”霍衍深说,“不是由我替她接受。”
贺崇言问:“如果她拒绝,住所再被人找到,责任算谁的?”
霍衍深看向他:“别把风险问成责罚。”
贺崇言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
“我只是在讨论后果。”
“后果我会说清。”霍衍深语气很平,“现有风险、可选保护、每一项要交出的信息,我都该告诉她。她决定以后,我承担我该承担的部分。”
“这不是答案。”
“对她来说是。”
霍衍深没有说她是自己的人,也没有拿霍家身份压住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把所有正等着落到季落微头上的目光,拦在了签名页之外。
“她可以拿走、修改、不签,或者以后再答。”他说,“今晚没人替她确认。”
季落微心里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套免费住宅和安保突然不诱人了。
正因为诱人,她才更清楚,霍衍深把“现在就保护起来”咽回去,需要付出什么。
他比桌上任何人都怕她再被找到。
她没有顺着这点心软把笔拿起来。
“阿深。”
“嗯。”
“现在是我问你。”季落微把协议往他那边推了一点,“你想不想让我签?”
霍衍深看着那几页纸。
“我想让你住得安全,出门不用再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
“这不是回答。”
“不想你把住处、路线和账号一起交出去。”
季落微一怔。
“所以呢?”
“拆开选。”霍衍深说,“临时安保、取证和律师可以单独谈。住处、账号、项目资源,先看谁能知道、能做到哪一步,再决定。”
这才像一句真实意见。
不是他忽然不怕了,也不是为了证明尊重,便把所有风险丢还给她一个人。
季落微看着他:“你明明急得要命。”
“嗯。”
“还忍得住?”
霍衍深的指节在桌下收紧,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冰箱上签过字。”
季落微鼻尖微酸,嘴上还是不饶他:“那你继续忍。”
“好。”
她把协议重新拉回自己面前。霍衍深没有因为她问过意见,便默认自己已经拿回决定权。
“我不签。”季落微说。
萧令仪看向她:“拒绝全部?”
“我说的是今晚不签。”
季落微把签字笔放回桌面。
“协议我会看,也会拿回去问律师。哪些是我需要的,哪些可以改,我自己列。”
她顿了顿。
“而且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萧令仪说。
“这里写的都是建议。”季落微指着住所和出行两栏,“哪些还没做,哪些已经做了?”
会客桌边忽然静了。
萧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霍衍深的目光落到协议末页。
贺崇言先说:“保护准备通常早于正式确认,并不等于权限已经启用。”
“准备到哪一步,谁准备的?”季落微问。
“这需要核对。”
“那就核对以后再给我。”
霍明栀伸手把协议拿过去。
“正文只写未来建议,不够。”她说,“已经执行、已经准备但未启用、尚未开始,分成三栏。执行人、开始时间、信息范围也要单列。”
萧令仪看了女儿一眼:“今晚做不完。”
“所以今晚不能签。”
霍明栀翻到最后一页,确认需要重做的条目。
季落微的视线随纸张往下移动。
末页列着四项补充说明。
第一项,住所风险评估。
第二项,出行与现场安保建议。
第三项,账号及合作资源合规边界。
再往下,是一行更短的字。
第四项:门锁与物业权限交接。
季落微的手指停住。
冰箱上那张红色便利贴,忽然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