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还没有亮透,赵远就在灶膛前蹲下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烧水,而是从灶台角落摸出一叠叠好的纸——边角有些卷,没有署名,也没有封口,就是他昨晚在灶台边找到的那封信的底稿,应该是信的内容被人抄录或复写过后留下的副本。他把纸页凑到灶膛口,用火钳夹住一角,让它先卷起来,等火苗沿着纸面慢慢爬上去,才松开手。纸页在火里蜷曲、发黑,变成一层薄薄的灰烬,在灶膛的热气里浮起来,又落下去,混进草木灰里,再也分不清了。
赵远看着那层灰烬落定,才直起身来,把水壶架到灶膛上,开始烧水。火苗重新升起来的时候,那些灰烬已经被新的柴火压在了底下。
萧安起来的时候,灶台上的水已经烧开了。赵远正在往暖壶里灌水,灶台边没有留下任何纸屑或炭痕,像是从来没有东西在那里烧过。萧安走到灶台边,在矮凳上坐下,没有问赵远烧了什么。赵远也没有说。
二
孙义是在午时回来的。他从院墙翻下来的时候,脚步比昨天稳了一些,身上也没有新的伤。他走进灶房,在赵远手边站定,等他舀了一碗水递过来,喝完才开口:“那三个人昨晚出城了。往北走的。我没有跟太远,但看方向不像还会绕回来。”萧寒渊坐在正房门口听见了,没有说话。
萧明蹲在院子里那棵樱桃树旁边,正在检查那根新撑树木棍的麻绳有没有松脱。他听见孙义的话,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拽了一下绳结,确认它还是紧的,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萧安坐在矮凳上,手里握着那根银针,没有在磨,只是握着,像是握着针在指间感受它的温度。孙义把空碗放在灶台上,没有多留,转身走出灶房,翻上屋脊,在檐角坐下了。风穿过院墙,那棵樱桃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三
下午的时候,方太医又来了。这次他依然没有骑驴,坐的还是那辆没有标志的马车,停在巷口,步行进来。他走进灶房的时候,赵远正坐在灶台边剥蒜,看见方太医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下面摸出一只干净碗,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方太医没有喝,先把碗放在灶台上,说:“那三个人确实出城了。北面没有消息传回来,像是走了就没再回头。”萧寒渊的声音从正房门口传来:“那就不追了。”方太医点了点头,端起那碗热水喝了一口,像是终于有时间停下来歇一口气。
萧安从灶房门口走过,在方太医身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有问那三个人的事,只是说:“方太医,王家坳那边的老人,我已经不用去了。她的腿已经能走路了。”方太医说:“那就好。”萧安没有再说别的,又站了一会儿,走到院子里那棵樱桃树旁边蹲下来。
傍晚的时候,赵远把那堆灰烬从灶膛里掏出来,装进一只旧陶盆里,端到菜地边上,倒进了积肥坑里,和其他草木灰混在一起,又用铲子翻了两下,把那些灰烬埋进了土里。天黑以后,萧安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把那根银针取出来擦了一遍,别回袖口上,站起来,走到马厩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风从马厩口灌进来,带着草料和干土的气息,红豆和踏雪都站着,没有叫,蹄子在干草上轻轻挪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那层薄薄的变化。
(第两百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