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是被一阵饭菜香味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早上七点二十。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不对。这个香味不对。平时早上家里只有冰美式的味道，顶多再加一片烤焦的吐司。哪来的炒蛋和葱花的味道？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跳下去的时候重心没把握好，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上。他扶住床头柜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丫，白嫩嫩的，脚趾头圆圆的，踩在木地板上显得特别小。
陆星野抓了抓头发，踩着拖鞋走出卧室。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还有油烟机嗡嗡的轰鸣。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沈知予正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熟练地翻着锅里的炒蛋。
沈知予穿着他那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线条。衬衫下摆扎进深灰色的休闲裤里，腰线利落，肩背宽阔。陆星野看着这副画面，一时有点恍惚——那是他的身体，但动作和姿态完全是另一个人。
“醒了？”沈知予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正好，粥快好了。”
陆星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六点半。”沈知予关了火，把炒蛋盛进盘子里，“昨晚睡得早，今天醒得也早。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青菜，我顺手煮了个青菜瘦肉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星野看着那盘金黄色的炒蛋，还有旁边锅里冒着热气的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饿了？”沈知予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先去洗漱吧，洗完正好吃。”
陆星野没说话，转身往卫生间走。他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伸手去够水龙头——
这个洗手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他踮起脚尖，努力伸长胳膊，指尖才勉强够到水龙头的开关。他整个人扒在洗手台边缘，像一只挂在桌边的小猫，狼狈得不行。更让他崩溃的是镜子——他踮着脚也只能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半个额头，连眼睛都看不见。
沈知予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陆星野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差点从洗手台边摔下来。他赶紧稳住身体，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脚后跟：“没干什么，洗手。”
“洗手台太高了？”沈知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不高。”陆星野嘴硬，“挺好的。”
沈知予没说话，转身走了。陆星野以为他放弃了，松了口气，正准备再踮脚试试，就听见脚步声又回来了。他回头一看，沈知予手里拎着一个小凳子，木质的，大概二十厘米高，上面还刻着一只兔子。
“这是——”陆星野话还没说完，沈知予已经把凳子踢到他脚边。
陆星野的脸瞬间红了。他瞪着沈知予，嘴唇动了动，想怼回去，但看着那个凳子，又实在说不出“我不需要”这种话——他确实够不到洗手台。
果然，站上去之后，镜子里的画面就完整了。他看见自己的脸——不对，是沈知予的脸——正站在他身后，嘴角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容。
“你笑什么笑。”陆星野没好气地说，伸手去拿牙刷。
他的手指刚碰到牙刷，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先他一步拿走了牙刷。陆星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沈知予已经靠了过来，身体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背。
沈知予的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低低的，带着点慵懒的倦意。陆星野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只暖炉贴在他背上。沈知予的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拿着他的牙刷，另一只手挤了牙膏，动作不紧不慢的。
“我自己会挤。”陆星野的声音有点发紧。
陆星野噎住了。牙膏放在洗手台上层的架子上，他踩着凳子也够不到。
沈知予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到他嘴边：“张嘴。”
陆星野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张开了嘴。沈知予把牙刷轻轻放进他嘴里，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凉凉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陆星野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他赶紧伸手握住牙刷柄，把牙刷从沈知予手里抢过来，埋头开始刷牙。
沈知予没有离开。他后退了半步，靠在洗手台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看着陆星野刷牙。陆星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含着一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说：“你……你出去啊。”
陆星野气得瞪了他一眼，但嘴里全是牙膏沫，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愤愤地继续刷牙。他刷得很快，想赶紧结束这种尴尬的局面。但沈知予就站在他身后，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被人观赏。
他刷完牙，弯腰想漱口——但弯腰的幅度不小心大了点，凳子一晃，他整个人往前栽去。
沈知予的手臂结实有力，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稳稳地搂进了怀里。陆星野的后背撞上沈知予的胸膛，硬邦邦的，带着体温。那只手扣在他腰侧，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烫得他皮肤发麻。
“说了让你小心。”沈知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呼吸扫过他的耳尖，“差点摔了。”
陆星野的耳朵红得像着了火。他能感觉到沈知予的呼吸，热热的，扑在他耳后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只兔子，蹦蹦跳跳的，完全停不下来。
“放……放开我。”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沈知予松开了手，但松得很慢，像是确认他真的站稳了才放开。他的手从陆星野腰间滑过，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衣摆，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
陆星野站在凳子上，腿有点发软。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沈知予环在怀里，整个人像是被圈在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逃不掉也躲不开。沈知予比他高太多了，站在他身后，像一堵墙一样，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你离我远点。”陆星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味道。
沈知予没有退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重新贴上了他的后背。他的手从陆星野身侧伸过来，拿起自己的牙刷，慢悠悠地挤牙膏，语气懒洋洋的：“你现在是我老婆，得习惯。”
陆星野差点把嘴里的泡沫咽下去。
他猛地咳了两声，泡沫差点呛进喉咙里。他弯下腰，扶着洗手台边缘，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知予赶紧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力气不大不小，帮他顺气。
“怎么激动成这样？”沈知予的语气里带着促狭，“我说错话了？”
“你——”陆星野直起身，透过镜子瞪着身后的男人，眼眶都咳红了，“谁是你老婆！”
“法律意义上是的。”沈知予对着镜子里的他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开始刷牙。
陆星野气得说不出话，只能站在凳子上，看着镜子里沈知予刷牙的样子。沈知予刷牙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上下左右都刷到位，和他以前那种随便刷两下就完事的风格完全不同。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做着完全陌生的表情和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但更让他心乱的，是刚才那一下。
沈知予抱住他的那一下。手臂箍在腰间的力度，胸膛贴在后背的温度，还有那句“你现在是我老婆”。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低头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凉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冰冰凉凉的，稍微压下去一点脸上的热度。他关掉水龙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珠，一抬头，看见沈知予已经刷完牙了，正靠在墙边，用毛巾擦嘴，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看什么看。”陆星野没好气地说。
“看你。”沈知予把毛巾挂回去，“你洗脸的样子挺可爱的。”
陆星野从凳子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又没站稳。沈知予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握住他的手臂，力道很轻，像是在握一件易碎品。
沈知予没松手，而是低头看着他，目光认真了几分：“陆星野。”
“我知道你不习惯。”沈知予说，声音比刚才温柔了许多，“我也不习惯。但这件事暂时没办法解决，我们只能先这么过下去。所以——”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所以你能不能别每次我靠近你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我又不会吃了你。”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沈知予说得对。他确实一被靠近就紧张，一被碰到就炸毛，像一只应激的小动物。但他控制不住——他以前是那个一米七八的大男人，现在被人轻轻一搂就整个人都陷进对方怀里，这种反差让他浑身不自在。
“我尽量。”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声音闷闷的。
沈知予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吃饭。”
陆星野跟着他走出卫生间，走到餐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炒蛋，还有一碟凉拌黄瓜。粥里飘着青菜和瘦肉的香味，炒蛋金黄蓬松，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陆星野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软烂，米粒都煮开了花，青菜的清甜和瘦肉的鲜香混合在一起，暖融融地滑进胃里。
“好吃？”沈知予坐在他对面，笑着问。
陆星野没抬头，继续喝粥，嘴上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其实何止好吃。他结婚两年，从来没吃过沈知予做的早饭。以前他起得早，都是自己随便对付一口，沈知予起得晚，两人很少一起吃早饭。他从来不知道，沈知予做饭这么好吃。
“多吃点。”沈知予夹了一筷子炒蛋放进他碗里，“你现在这副身体，太瘦了。”
陆星野抬头瞪了他一眼：“别给我夹菜，我自己会夹。”
沈知予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陆星野看着碗里那块金黄色的炒蛋，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来吃了。炒蛋嫩滑，带着淡淡的葱香和盐味，入口即化。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埋头吃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洒在餐桌上，把两碗粥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下传来邻居王阿姨跟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带起一阵风。
陆星野喝着粥，突然觉得这个早晨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虽然他还是不会习惯被壁咚、被搂腰、被叫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