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西湖水面上还凝着未散的薄雾,氤氲如纱。
清冷的晨光艰难地穿透水汽,将湖畔的梅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裴硕勒马立于庄门前,一身崭新的百户飞鱼服。
他身后,两百名锦衣卫士兵鸦雀无声,如同蓄势待发的狼群,呈扇形将梅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排的二十名力士尤为扎眼,他们从头到脚覆盖着特制的铁网甲,沉重的甲叶摩擦发出低沉的金属声,只余下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面甲缝隙后闪烁着寒光,腰间悬挂的雁翎长刀早已出鞘半尺,刃口在湿冷的空气中凝结着细微的露珠。
裴硕眯起眼,锐利的目光穿透薄雾,落在庄门前的三道人影上。
正中是“青瑶”,依旧黑纱帷帽垂肩,身姿挺立。
她左侧站着一位青衣老者,身形清瘦,微眯着眼睛,袖口隐约可见褪色的日月纹刺绣,正是绿竹翁。
右侧则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白袍老者,神色倨傲,目空一切,腰间斜挎着一柄样式奇特的弯刀,看样貌必定是那光明左使向问天。
“裴百户倒是准时。”任盈盈的声音透过黑纱传来,清冷依旧,但目光扫过他身后那杀气腾腾的铁甲方阵,帷帽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这阵仗,远超她预期。
与此同时,梅庄深处那悠扬的琴声,在铁甲沉重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骤然迫近时,像被利刃斩断般戛然而止!
琴房内,黄钟公猛地抬头,苍老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琴弦。
他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惊惶:“这……这铁甲铿锵之声……是朝廷的兵马!大队人马!”
“咣当!”一声脆响。
黑白子手中的棋子失手跌落,在青石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墙角。
他素来以棋道沉稳自诩,此刻手却抖得厉害,强自镇定地开口,声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大哥莫慌,许是……许是过路的官军例行巡视……”
然而他话音未落,庄外已传来整齐划一、带着浓烈杀伐之气的呼喝声,紧接着是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碾过地面!
这绝非路过,分明是将梅庄围成了铁桶!
“大哥!”丹青生脸色煞白如纸,手中的酒葫芦差点脱手,
“我们兄弟四人隐居西湖十余载,从不踏足江湖是非,更未与官家结怨,怎会……怎会招来如此祸事?”
“唉……”黄钟公长长叹息一声,饱含苦涩的目光扫过三位结义兄弟。
秃笔翁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秃顶上油光发亮。
黄钟公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当年为求脱身黑木崖那魔窟,我等甘愿自囚于此,看守那地牢里的魔头,只求换取一方清净逍遥……如今看来,终是奢望……”
庄外,厉喝声如同惊雷般炸响,清晰地穿透紧闭的庄门:
“奉南京守备厅钧令,缉拿通倭要犯!速开庄门!违令者,格杀勿论!”
黑白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仓惶,带倒了棋盘。
他顾不上满地滚落的黑白云子,一把抓住黄钟公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大哥!地牢里那位……若被朝廷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秃笔翁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
“难道……是教中出了叛徒,泄露了消息?还是……还是东方教主他……”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
黄钟公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强行凝聚起一丝决绝:
“三弟、四弟,速去地牢入口处看守!切记,无论如何,不可让人惊扰……里面那位!二弟,”他看向惊魂未定的黑白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随我去庄门周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沉重:
“若……若事态急转直下,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便……便启动最后的机关!”
四人目光交汇,十余年来在梅庄养出的那份闲适风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埋心底、此刻被彻底唤醒的、源自黑木崖时期的无边恐惧。
庄门外传来的呼喝声、铁甲碰撞声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们紧绷的心弦上。
黄钟公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仿佛想找回一丝昔日的尊严,带着面无人色的黑白子,一步一步,沉重地向那扇隔绝着风暴的庄门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像是回到了当年逃离黑木崖的那个雨夜。
“黄钟公的《七弦无形剑》倒算个玩意儿,”裴硕故意拖长尾音,目光戏谑地扫过任盈盈紧绷的帷帽黑纱,“至于剩下三位?”
这锦衣卫怎么一夜间,就对“江南四友”如此了解。
传说锦衣卫档案库藏有《洪武宝训》原版,其中含有朱元璋当年监视江湖门派的密令。
“难道真有其事?”任盈盈帷帽下的唇角骤然绷紧。
“待我拎着那老儿的焦尾琴出来……‘青瑶’姑娘可得备好谢礼。”
任盈盈帷帽黑纱下玉白面容此刻寒霜密布,眼中杀意与羞恼交织着,却在瞥见裴硕身后玄甲力士时硬生生压下。
“吱呀!”
沉重的梅庄大门,终于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门开刹那,冰冷的铁甲寒光瞬间刺得黄钟公和黑白子眼前一花。
两百名锦衣卫士兵阵列森严,杀气凝如实质。
前排二十尊铁塔般的玄甲力士,面甲后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门后的两人。
绣春刀、雁翎刀出鞘的“锵啷”声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反光晃得人头晕目眩。
“大、大哥……”黑白子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哑声音,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了黄钟公瘦弱的胳膊上,右手死死揪住兄长宽大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惊恐的目光扫过领头那名年轻百户腰间的绣春刀,刀鞘上那鎏金盘绕的狰狞螭龙纹饰,竟像极了记忆中黑木崖刑堂铁链上那令人胆寒的凶兽浮雕!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晨风吹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黄钟公浑浊的老眼扫过那一排排铁网重甲,心头一片冰凉。
这分明是专门克制他赖以傍身的《七弦无形剑》的!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向庄外柳树下那黑纱覆面的身影,
“老朽梅庄黄钟公,不知诸位官爷……”黄钟公抱拳的双手微微发抖,话音未落就被铁甲铿锵声打断。
前排玄甲力士突然左右分开,裴硕缓步上前,飞鱼服银蟒纹在晨雾中泛着血光。
“本官南京守备厅锦衣卫百户裴硕。”他拇指顶开刀格半寸,
“有人告发梅庄私通倭寇,窝藏硫磺火药——搜!”
黑白子闻言如遭雷击。
他猛地抓住黄钟公手臂,“硫磺?大哥我们没有啊……”
玄甲力士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黑白子突然扑到裴硕脚边。
仰头时露出谄媚到扭曲的笑容:“裴大人明鉴!这些与小人无关啊!”他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卷棋谱,“这是《呕血谱》真迹,愿献与大人……”
黄钟公不敢置信地瞪着结义兄弟,他刚要开口,庄内突然传来“一字电剑”丁坚的怒喝和瓷器碎裂声,锦衣卫士兵已闯进内院。
裴硕冷笑着一脚踢开棋谱,绣春刀鞘重重敲在黑白子肩头:
“带路去地窖,若敢耍花样……本官就先请大庄主听一曲《铁窗泪》。”
黑白子连滚带爬地往前窜,指着西厢房方向的手抖如筛糠:“地窖入口在、在酒窖暗门后……”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士兵欣喜的叫声:“百户,这房间里发现了一条密道!”
黄钟公猛然想起,那树下女子以及她身边那两个形貌特异的老者,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那白袍老者……莫不是神教光明左使向问天?
他竟在此刻出现在朝廷鹰犬身边!难道……是向问天投靠了朝廷,出卖了梅庄?
电光火石间,无数可怕的猜测在黄钟公脑中翻腾。
绝望、愤怒、背叛感交织在一起,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狗官欺人太甚!”黄钟公须发皆张,猛地发出一声凄厉长啸!
他枯瘦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背上的焦尾古琴瞬间被他解下抱在怀中,十指如钩,猛地向七根琴弦拂去!
他要拼死一搏!
无形的剑气瞬间在琴弦上凝聚、嗡鸣!
“大哥不可!万万不可啊!”黑白子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再也顾不得体面,抱头就向旁边滚去!
他太清楚那二十副铁网甲和力士们臂上架起的劲弩意味着什么了!那正是无形剑气的克星!
“绷!”刺耳的琴弦崩断声与数道弩机扣发的“嘣嘣”锐响几乎在同一刹那撕裂了空气!
黑白子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最后映入他绝望眼帘的,是黄钟公苍老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被三支势大力沉的弩箭狠狠贯穿!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飞,“噗”的一声,将他死死钉在身后那株虬劲的老树杆上!
殷红的鲜血,迅速在灰褐色的树皮上洇开,
就在弩箭离弦、黄钟公中箭倒飞的同一瞬!
柳树下的两道身影,如同两道鬼魅,没有丝毫犹豫,趁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刹那,身形如电,一青一白两道影子快得只留下残影,朝着庄内士兵刚刚发现并呼喊出来的密道方向,疾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