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头上的风大了起来。
周雄站在三百金甲天兵前头,宣花开山斧垂在身侧,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苏白站在石阶高处,手里的黑玉道纹笔转了半圈,脸上看不出什么慌乱。
“周神将,既然你记性不好,在下便替你念念天规。”
苏白清了清嗓子,声音顺着护山大阵传向迎客峰各处。
“天庭律例第三十七卷,第三款。”
“凡巡天司各部下界缉拿生灵,无通明殿批红者,按私调天兵论处。”
“越级调兵超过百人,私盖印信者,当削去顶上三花,送斩仙台领雷刑八百。”
苏白抬手指向周雄手里的黄绫公文。
“你那张公文背面,连天机阁的水印暗纹都少了两道。”
“那是司命监阵法司管库房的小吏,用废弃朱砂私自拓印出来的伪劣货色。”
“你拿着这种废纸下界要人,巡天司知道吗,玉帝老儿知道吗?”
这话落在广场上,巡防营的道兵们先是愣了愣,接着哄堂大笑起来。
断尾把断岳骨刃往肩膀上一搭,笑得前仰后合。
“妙啊!”
“我说怎么连个天庭大印都盖得歪七扭八!”
“原来是个偷盖私章的贼头子,跑到西荒来装什么正经神仙!”
月牙掌柜在旁边拨拉着算盘珠子,扯着嗓子搭腔:
“假冒天庭公文,依律当抄没家产!”
“这三百副金甲要是扒下来卖给黑市,能换多少灵石啊!”
红孩儿双手叉腰,对着云头吐了个火星。
“丢人现眼!”
“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哪还有脸在天上杵着!”
周雄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青筋鼓起,握着斧柄的手骨节发紧。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在西荒山沟里的凡人管事,为什么能把天庭律例背得这么熟。
这趟下界,本就是司命监阵法司为了平掉号山灵脉亏空的坏账,私底下许了他三千功德和两枚九转金丹。
这见不得光的勾当,被苏白当着十万流民的面直接抖了出来。
“妖孽受死!”
周雄扯开嗓门大吼。
“巡天司办事,何须向尔等蝼蚁解释!”
“七宝照妖镜,焚天!”
周雄左手托起铜镜,一口血喷在镜面上。
铜镜冒出刺眼的金色强光。
一道纯阳天火顺着镜面砸落下来,直奔后山聚居着十万凡人的山谷。
周雄打定主意,就算公文是假的,只要烧死这十万凡人,白虎岭也就散了。
热浪把山道两边的树木点着了,青石板被烤得炸裂开来。
“狗急跳墙了!”
断尾骂了一句,拎着骨刃就要往上冲。
“站在原地别动。”
苏白的声音传下来,脚下步子都没挪动一下。
识海里,白虎岭积累的九十万点地脉气运顺着苏白的胳膊灌进黑玉道纹笔。
“破。”
苏白吐出一个字。
黑玉道纹笔在半空中划出半道弧线。墨色的道痕迎着落下来的金光冲上去,撞在一起。
没有太大的动静,只有法则碎裂的声音传出。
墨痕抹掉天火,去势没停,直接撞在那面七宝照妖镜的正当中。
咔嚓一声脆响。
七宝照妖镜当场裂成数块,铜镜碎片掉进深谷里。
周雄受了反噬,身子晃了两晃,吐出一大口金血。
云头上的三百天兵跟着退了半步,阵型开始乱了。
苏白右手握笔,左手背在身后。
“白虎岭不是你们平账的垃圾堆。”
“既然想要回信,苏某便写给你。”
苏白抬手在虚空中落笔。金色的篆字在空中排成几行,化作一道长达十丈的文书。
“白虎岭回天庭巡天司书:”
“号山归附,合乎大道常理;圣婴修行,无愧天地本心。”
“白虎岭绝不交出一人予无名暗线。”
“若要拿人,请持通明殿正敕法旨,着四大天师具名,开南天门公开受审。”
“无印无信者,过界即斩!”
最后一个字写完,金光冲破云层,在云海里破开一个大洞。
光芒照亮了白虎岭,也把周雄的脸映得发白。
“好一个狂妄的妖山!”
周雄擦掉嘴角的血,提着宣花开山斧硬撑着站直。
“天兵天将在此,由不得你们猖狂!”
“给本将杀下山去,鸡犬不留!”
三百金甲天兵抽出腰间长刀,喊着往下冲。
白舒往前迈了一步,停在石阶边上。
月白长袍被风吹起,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从骨头里透亮出来。
金仙初期的威势放开,百丈玄骨大界横推出去,巨大的玉质手臂扫向半空。
冲在最前头的几十名天兵连人带刀被掀飞出去,碎甲散落一地。
“巡防营,围!”
断尾大喊着拔出断岳骨刃。
五百玄骨道兵早就埋伏在各处关卡,黑色大旗立起来,结成战阵断了这三百天兵的退路。
白舒握着纯金短矛,停在半空中俯视着周雄,短矛尖上流转着功德金光。
周雄看着那尊百丈玄骨大界,两腿直打颤。
金仙境界。
这个原本被司命监定为枯骨的妖怪,竟然到了金仙。
骨上生肉,道韵完备,是大道金身的路子。
白舒随手一挥,矛风在半空荡开一圈波纹。
气浪撞在周雄的护心镜上,沉重的锁子黄金甲凹下去大半,周雄整个人摔飞出去几十丈,砸翻了后头的几个天兵。
他手里的开山斧脱手飞出去,嵌进峭壁山石里数尺深。
周雄脸色发白,喘着粗气。
他法宝碎了,身上带伤,手里的假公文更站不住脚,要是真死在这儿,巡天司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派。
“好......好一个白虎岭!”
周雄捂着胸口挣扎着站起来,眼里透着怨恨。
“你们抗旨不遵,逆乱天条,天庭绝不会放过你们!”
“收兵!走!”
周雄喊了一声,调转云头,带着剩下的人朝东边逃去。旌旗丢了一路,走得比来时快得多。
没过多久,东边的天空放晴了。
迎客峰广场上安静了片刻,接着山谷内外喊声一片。
“白虎岭威武!”
“城主威武!苏管事威武!”
聚在后山的十万流民和散修纷纷跪拜,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红孩儿站在一旁看着,有些愣神。他在号山当了三百年的霸王,手底下小妖见了他只有求饶的份,这种凡人和妖怪抱在一块大喊大叫的场面,他头一回见到。
月牙掌柜没去跟着喊,他抱着算盘快步走上来,脸上的肉跳了跳。
“苏管事,城主,这回事情大条了啊!”
月牙掌柜压着嗓子,在原地转了两圈。
“刚才打碎的是巡天司正七品督察神将的法宝,咱们还当众写了回信!”
“这等于当面打了巡天司和司命监的耳光!”
“那帮神仙最要面子,下次再来的,恐怕就不是这种私下接活的草包了!”
苏白收起黑玉道纹笔,朝着聚义厅走去。
“月牙掌柜说得没错。”
苏白迈过门槛,语气平淡。
“周雄只是探路的卒子。”
“司命监在号山地脉上压了太多的烂账,现在烂账被我们戳穿,他们退无可退。”
“下一次前来的,必然是天庭正规的天罗地网大军。”
“那是全方位的围剿,甚至会动用雷部与天罡三十六将。”
白舒收了法相,落回地面,跟着走进大厅。
“他们敢来,白虎岭便接战。”
白舒握着短矛,声音干脆。
“西荒三千里,早已没有退路。”
断尾也大步走进来,扯了扯腰带。
“怕个鸟!”
“巡防营这五百道兵正愁骨头生锈呢!”
“来一个老子砍一个,来一双老子砍一双!”
苏白走到正当中的玄铁石案前,正要摊开西荒舆图推演接下来的防守。
聚义厅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一下。
天上划过一声锐响,由远及近,来得极快。
还没等守在门外的断尾反应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带着血腥味砸进大厅。
那是一只灰羽骨雀,羽毛被血染透,双翅断裂,胸口被阴雷撕开个血口子。
骨雀砸在玄铁石案上,碎骨和血溅了大半张案面。
血水里露出一截烂布条,上面用精血歪斜地写了半个字。
厅里的人全都停下动作,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