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把那片银色碎片贴身收好。
陆仁甲站在门边,背靠着墙,一言不发。
沈溯坐在窗边,手里攥着灰色碎片。
碎片是冷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一张碎裂的脸。他盯着那些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碎片翻过来。
另一面是光滑的。
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直接用?”
“对。”沈溯说,“吞下去或者捏碎,效果一样。”
白秋皱眉:“你不试一下吗。万一有别的用法。”
“灰色碎片没有别的用法。”沈溯的声音很平,“它是垃圾。清道夫故意撒在城市里的垃圾。让失忆的人以为自己找回了记忆,然后精神值归零,变成Npc。”
“那你还要用?”
“我不是要用它的记忆。”沈溯说,“我是要用它的功能。”
“什么功能。”
“触发系统重置。”
白秋没听懂。
陆仁甲也没听懂。
沈溯开始解释。他的语速很快,像在做案情汇报。
“系统说,只有找回真实自我的人才能离开副本。”
“对。”
“我现在没有真实自我。我有一堆碎片化的记忆,有观察推理,有分析判断,但没有完整的身份认知。”
“然后呢。”
“灰色碎片会给我一个假身份。完整的,真实的,能说服系统的假身份。”
沈溯顿了顿。
“系统会认为我已经找到了自己。变成了Npc。但不是那种走预设路线的傀儡Npc。是彻底占据了某个身份认知的完整Npc。”
白秋的脸色变了。
“你要让系统以为你是Npc?”
“对。”
“然后呢?”
“然后系统会触发重置协议。”沈溯说,“所有Npc都有重置周期。到时间就会被回收,清空数据,重新塞进新的身份认知,准备下一轮使用。”
他看向窗外。
钟楼的轮廓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重置协议的底层,连着记忆之钟。”
白秋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好像懂了。
“你的意思是……”
“我要借系统的力量,用Npc的身份走进钟楼。”沈溯说,“因为只有Npc能上去。玩家不行。”
陆仁甲终于开口了。
“你怎么确定。”
“不确定。”沈溯承认,“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路径。”
他把灰色碎片举到眼前。
碎片表面映出他的脸。
模糊的,扭曲的,像在水里看倒影。
“苏沐跳楼摔断了肋骨,被系统强制传送回来。说明这座城市不允许玩家接近钟楼。但d类人可以。那些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他们能走到钟楼顶层。”
“因为他们是Npc?”
“因为他们有城市认可的身份。”沈溯说,“我需要一个身份。假的,但被系统认可的。”
他看向白秋。
“如果我失败了,你会拿到银色碎片。你用碎片回忆自己的真名,然后去找钟表匠。他知道怎么让玩家接近钟楼。”
“如果成功了呢。”
“如果成功了。”沈溯的嘴角动了一下,“如果成功了,我应该会自己想起来。”
他的手指收紧。
碎片在掌心发出咔嚓的声响。
裂纹在扩散。
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是灰色的,暗淡的,像腐烂的月光。
白秋往后退了一步。
陆仁甲握紧了拳头。
沈溯没动。
他把碎片凑近自己的眼睛,看着那些裂纹里流淌的灰色光芒。
“记住我叫沈溯。”
他说完这句话,把碎片捏碎了。
灰色的光芒炸开。
不是从掌心,是从眼睛,从耳朵,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
沈溯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意识还清醒,但开始模糊。像有人在往他的脑子里倒浆糊,一层一层往上糊,要把他整个人都盖住。
第一个记忆涌进来。
他叫刘明。
面包店老板的儿子。
今年二十四岁,没考上大学,在家里的面包店帮忙。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揉面,六点开门营业,晚上十点关门。一周工作七天,没有休息。
不对。
第二个记忆覆盖上来。
他叫王小海。
弟弟,今年十六岁,在读高中。父母在他十二岁那年离婚,他跟了爸,弟弟跟了妈。妈每个月寄钱回来,但从来没回来看过。
不对不对。
第三个记忆挤进来。
他叫陈伟。
程序员,三十二岁,单身。住在城东第三小区,租的一个单间每个月两千三。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十一点下班,周末加班。没有朋友,没有爱好,只有代码。
不对不对不对。
记忆在打架。
刘明,王小海,陈伟,三个身份在沈溯脑子里撕扯。他们都有完整的过去,完整的家人,完整的生活轨迹。每一个都像是真的。
沈溯的意识在尖叫。
他在混乱里找自己。
我是谁。
我叫沈溯。
我是沈溯。
对。
我是……
我是……
第四个记忆冲进来。
他叫沈……沈什么来着。
城南第三条街的面包店。
他弟弟叫小海。
不对。
弟弟在读高中。
不对。
他在揉面。
不对。
他在写代码。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记忆在淹没他。
刘明,王小海,陈伟,还有一个声音在喊沈什么。
他们都在喊。
都在抢他的脑子。
沈溯的意识在崩塌。
边缘在融化。
他快撑不住了。
但他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什么。
一根线。
一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
沈溯。
这是我的名字。
不是记忆。
是逻辑。
他分析过自己的名字。分析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分析过每一个细节,然后把结论储存进脑子最深的地方。
那不是记忆。
那是他自己建立的事实。
“我叫沈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这不是记忆。这是逻辑。因为我分析过了。这是我的名字。”
然后他沉下去了。
白色的天花板。
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质。
沈溯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那片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该站起来。
身体动了。
很机械,很僵硬,像一个刚出厂的机器人。
沈溯坐起来,环顾四周。
纯白的房间。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家具。只有他,和脚边一个巨大的钟。
钟很大。
比他见过的任何钟都大。
表盘上没有数字。
只有名字。
密密麻麻的名字,刻在表盘上,一个挨着一个。
沈溯站起来,走近那个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近。他只是觉得应该走近。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钟面上的名字太多了。
他找不到自己的。
钟太大了,名字太小了。
他沿着表盘走,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名字太多。
名字太乱。
他在里面找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然后他看见了。
在最底下。
一行小字。
刻得比其他名字都深。
“沈溯”
他的名字。
沈溯看着那两个字,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是记忆回来了。
是别的什么。
他伸出手,触碰那行字。
指尖碰到钟面的瞬间,字变了。
“你确定要取回吗。”
声音直接响在他脑子里。不是问题,是陈述。
沈溯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代价是——”
字断了。
就在那个字的位置,钟面上出现一道裂纹,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沈溯盯着那道裂纹。
他看不清断掉的是什么字。
他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但他本能地觉得危险。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不是房间里本来有的门,是墙壁上突然裂开的一道缝。
一个男人走进来。
灰风衣。
但这次不是灰风衣。
沈溯眯起眼睛。
男人穿的是黑色制服。
胸口有一个标志。
一只被网困住的眼睛。
沈溯的瞳孔收缩。
那个标志。
他在某个地方见过。
系统提示。
Npc信息栏。
清道夫。
“清道夫。”沈溯开口,声音干涩。
男人笑了。
“对。但我不是来抓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钟旁边站定。
“钟上那行字,我没骗你。”
男人指了指沈溯名字旁边断掉的字。
“代价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