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提示音消散后，穹顶空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溯没有立刻动。二十个人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法庭里格外清晰，没有人说话。
校正为真相这三个字压在所有人头顶上。
陆仁甲第一个站起来，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先看看这个地方。
沈溯点头，从座位上起身。白秋同时站了起来。其余人也陆续离开座位，开始在法庭内移动。
法庭的三个区域结构分明。审判席在高处，巨型座椅的椅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坐过的痕迹，空置着。陪审团席位在中间，二十把椅子排列整齐，像是早就为二十个人准备好了。被告席在正前方，圆形石台上方的光芒锁链持续发出低频嗡鸣，束缚其中的模糊人形轮廓纹丝不动。
林薇没有跟着大部队走，而是径直走向了审判席下方的台阶。台阶一共七级，每级高度超过半米，林薇爬上去后凑近审判席的正面石壁。
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林薇蹲下来辨认了一会儿，回头朝下面喊：这里有一句话——在此庭中，真相是唯一的法律
赵铁柱在底下咂了咂嘴：这话听着可不妙。
沈溯走到陪审团席位旁边，低头查看椅子的细节。椅子扶手上除了编号，还有一行小字，沈溯凑近了才看清：陪审团职责——裁决真相。
裁决真相。白秋站在旁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冷意，不是寻找真相，是裁决。
沈溯看向白秋。白秋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溯注意到白秋的目光一直盯着被告席上那个模糊的人形。
编号七绕着法庭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被告席边缘，距离光芒锁链大约两米的位置。编号七蹲下来，盯着锁链底部的石台纹路看了很久。
这个频率，编号七说，和清道夫的频率干扰技术很像。
沈溯走过去：你确定？
编号七摇头：不完全一样。核心逻辑相同，都是利用特定频率实现控制。但这里的频率更复杂，嵌套了至少三层。
沈溯没再追问，转向了另一件事。
我要测试一下。沈溯站在陪审团席位中央，面向审判席，提高了声音，我说一句话，你们注意听。
所有人看向沈溯。
沈溯深吸一口气，说：我今天早上吃了一碗面条。
沈溯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
话说出口的瞬间，沈溯感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是疼痛，是一种扭曲的感觉，像是语言本身在通过声带时被重新排列。
我今天早上吃了一碗面条这句话在离开沈溯嘴唇的那一刻，变成了另一个内容。
沈溯听到了自己说出的实际声音：我今天早上没有进食。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沈溯说的是假话，但系统把假话校正成了真相后吐了出来。
陆仁甲的表情变了。
不信邪。陆仁甲走到沈溯旁边，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我是这个副本里通关次数最少的玩家。
陆仁甲通关八次，在场排名前三。
结果陆仁甲嘴里吐出的声音是：我是这个副本里通关次数最多的玩家之一。
陆仁甲的脸彻底绿了。
这他妈什么鬼东西。陆仁甲后退两步，盯着自己的嘴巴，像是看着一个叛徒。
苏沐走过来拉住陆仁甲的胳膊：别试了，你还没明白吗？在这个副本里说谎没用，系统会强制把你说的话变成它认为的真相。
但这不是重点。编号七从被告席那边走回来，重点是频率。
编号七站定，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锁链的频率控制技术和清道夫的干扰技术同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告席上的东西，和清道夫有关联。
白秋一直没有说话。从进入法庭开始，白秋就闭着眼睛，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偶尔微微颤动。
沈溯看到了白秋的动作，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在用【回声感知】？
白秋睁眼，点头。
感知到了什么？
白秋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整理思路：系统校正的不是客观真相
沈溯没打断。
白秋继续说：我感知到的频率显示，系统的校正逻辑有一个判定源。这个判定源不是事实本身，而是系统定义的真相。换句话说，系统有一套自己的真相标准，它用这套标准来校正你们说的话。如果系统认为某件事是真相，即使它和事实不符，也会被强制输出。
沈溯消化了几秒钟。
也就是说，沈溯放慢语速，如果系统被蒙蔽了，它的就是错的。
白秋点头：对。校正出来的不一定是真相，只是系统让你说的东西。
沈溯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法庭的规则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不能说谎这条限制看似严苛，但如果校正机制本身存在漏洞，那规则就不是牢笼，而是工具。
赵铁柱在一旁挠头：你们说的我听懂了，但能不能用大白话翻译一下？
林薇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意思是，别想着靠说谎过关，但也别全信系统吐出来的东西。
赵铁柱恍然：那跟外面的世界也没啥区别嘛。
没人笑。
宋远舟从进入法庭后就一直安静地站在被告席附近，距离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只有三四米。宋远舟的目光锁定在那团光芒上，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溯注意到了宋远舟的状态，但还没开口询问。
被告席上的光芒突然剧烈震荡。
锁链的嗡鸣声陡然升高，刺耳的频率让好几个人捂住了耳朵。石台上方的模糊人形开始凝聚，轮廓从模糊变成半清晰，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照片在慢慢晾干。
七个声音同时从光芒中传出。
不是七个人在说话，是一个意识集合体用七条不同的声线同时表达。男声、女声、苍老的、年轻的、沙哑的、清亮的、低沉的——七种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
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在穹顶空间内回荡，审判席上的巨型座椅嗡嗡震颤。
陪审团们。
停顿。
七个声线同时压低，像是七个人在耳语。
你们知道要审判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