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尽头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没有机柜,没有碎片,没有数据流。只有一口井。
井不是石头砌的,也不是水泥浇的。井壁由纯黑色的代码构成,密密麻麻的字符在井壁上缓慢流动,像一窝黑蛇。井口直径三米左右,边缘不规则,有些地方凸起有些地方凹陷,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沈溯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灯光照不到底,井壁上的字符在往下延伸了十几米之后就融进了黑暗里。但井底有光。一团暖黄色的光,在黑暗深处一跳一跳的,频率很慢,像心脏在搏动。
那个数据小孩就站在井边。
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或者说小孩一直在这里等。小孩看到沈溯来了,伸出手指了指井底,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面。
它在说东西就在下面。白秋翻译。
沈溯蹲下来,把手掌悬在井口上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流从井底升上来,带着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铁锈不是焦糊,是新割的青草的味道。在全是腐烂数据味道的夹缝里,这股青草味显得格格不入。
白秋。沈溯说,探一下。
白秋走到井边,闭上眼睛,把回声感知往井底送。感知被压得很厉害,三米外就是模糊的,但井底的光太明显了,像黑夜里的灯塔,白秋能隐约感觉到它的轮廓。
数据核在下面。白秋睁开眼,很大,能量密度很高。周围还有别的东西,六个……容器,像冷冻舱。
冷冻舱?陆仁甲凑过来。
我不确定。白秋说,感知太模糊了,但形状是对的。六个长条形的容器,围绕着数据核排列。里面有东西。
沈溯的目光沉了一下。六个容器。加上之前在档案柜里看到的十二份病历,前十二个观察体里有六个。沈溯之前以为病历上的就是死亡,但如果白秋感知到的容器里装的是人……
下井的人会被夹缝判定为外来侵入。白秋继续说,井壁上的代码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加密档案,有入侵检测。一旦有人下井,0号会立刻收到警报。
多久?沈溯问。
从下井到0号赶到,我估计不超过三分钟。
苏沐抱着胳膊想了想:有没有别的路?不触发警报的那种?
没有。沈溯说,井是唯一的入口。数据核被放在夹缝最深处,周围没有侧道,没有后门。要拿数据就必须下井,下井就会触发警报。
那就得有人拖住0号。楚狂说。
沈溯站起来,四个人在上面制造数据噪音,模拟大规模入侵,把0号和巡逻队引开。一个人下井取数据。
谁下?楚狂问。
沈溯看了楚狂一眼:
不行。苏沐立刻说,你是全队的脑子,你在井里出了事我们连方向都找不到。
我是唯一能解读普罗米修斯档案的人。沈溯说,数据核不是拿了就走,需要现场解码。白秋的感知在井底基本废掉,陆仁甲的buff失效,楚狂的战力掉到E级,苏沐你是最强的战斗力但你不懂普罗米修斯的编码体系。只有我能在井底完成解码。
苏沐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我跟你下去。
说话的是陆仁甲。所有人都看向陆仁甲。陆仁甲的脸还有点白,手还攥着护身符,但眼神是定的。
我buff全没了,但我是辅助型玩家。陆仁甲说,辅助型玩家最擅长的不是打架,是在高压环境里保持队友的状态。你在井底解码需要有人盯着你的意识稳定,夹缝在井里的同化速度是上面的好几倍。你一个人下去,可能解到一半就被同化成碎片了。
沈溯看着陆仁甲。陆仁甲的手在抖,但脚步没退。沈溯知道陆仁甲说的是对的。辅助型玩家在长期训练中养成了一种被动技能,能在队友意识出现波动时进行锚定和稳定。哪怕buff失效了,这种长期训练形成的直觉还在。
你确定?沈溯问。
确定。陆仁甲说,你在副本9替我挡过刀,副本12陪我坐了一整夜。现在轮到我给你搭把手了。
沈溯没再推辞。沈溯点了点头。
苏沐张了张嘴想反对,但看了看陆仁甲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苏沐知道陆仁甲看着怂,真到了拿主意的时候比谁都倔。
分工。沈溯转向苏沐、白秋和楚狂,你们三个在上面制造噪音。目标不是打赢0号,是拖住它。让它以为有大规模入侵,把它和巡逻队引到离井越远越好的地方。
怎么造?楚狂问。
苏沐接过话:我有个方案。在夹缝里演一场局部战争。
苏沐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示意图。
我和楚狂推倒一排机柜,制造物理震动和数据崩塌。白秋用回声感知模仿声音,几百人的厮杀声、爆炸声、惨叫声,从不同方向同时发出。三个人在不同位置快速移动,让巡逻队以为入侵是从多个方向来的,不敢直奔井口。
能拖多久?沈溯问。
乐观估计五分钟。苏沐说,0号不是傻子,五分钟之内它一定能识破。
够了。沈溯说,井底解码最多三分钟。
最多?陆仁甲问。
如果顺利的话。沈溯看了陆仁甲一眼,如果不顺利,你们先撤,不要等我。
放屁。楚狂说。
这是命令。沈溯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数据比我重要。数据带出去,后面还有副本18、19、20。我折在里面,你们拿着数据照样能继续。但如果数据丢了,我们所有人都白来。
没人说话。
沈溯看了一眼井口。井底的暖黄色光还在一跳一跳的,像在呼吸。
对表。沈溯说。虽然夹缝里没有时间,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系统界面上设了倒计时。三分钟下井,三分钟解码,三分钟撤离。九分钟。九分钟之内必须全部撤出夹缝。
苏沐深吸一口气,对楚狂和白秋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消失在机柜之间。
井边只剩沈溯和陆仁甲。
陆仁甲低头看了一眼井口,又看了一眼沈溯。
沈哥。陆仁甲说,你手腕上写的什么来着?
沈溯抬起手腕。记号笔写的字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沈溯,来处未知,任务获取普罗米修斯核心数据。
来处未知。陆仁甲念了一遍,等这趟完了,你就有来处了。
沈溯没说话。沈溯看着井底的光,那团光像心脏一样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暖流升上来。
走吧。沈溯说。
沈溯坐上井口,双手撑着井沿,把身体探进去。井壁上的代码在指尖下流动,冰凉的,微微震动。沈溯松开手,身体往下坠去。
陆仁甲在沈溯旁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也跳了下去。
井口上方,远处传来第一排机柜倒塌的巨响。苏沐的局部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