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还在。
两丈长,枣红漆面,三面摆过椅子的地方,如今空着。椅子二月里点交的时候收走了,桌子太长,门出不去,留下了。漆面上一层灰,灰上头一只木箱。箱子是总务找的旧箱,铜扣扣着,封条压在铜扣上,火漆压在封条上。
东头拐角那张小条案也在。墨盒没了,吸墨纸没了,抽屉拉开半寸,里头空的。
陆行舟站在条案边上。
一冬,他坐在这里。桌那一头三面坐着三家人,谁也不在谁上首,他在末尾记字。如今三面都空了,桌那一头是黑的,月亮从北窗进来,照在漆面上,照到一半就没了。
五月三日,夜里十点二十分。
腰上套子里那把枪,南京发的。站长讲,带。带了不开。他没有摸。
箱子是昨日傍晚进的楼,铁宝山开的车,亓春山押的。雷震虎天黑前改了一句布置,车不要,人全进楼,吉普开回行动队院里去了。人是今夜天黑以后进的,一个一个,隔着一刻钟,从前门进,从后门进,从墙头进。街对面那个修车摊收了,摊主把炉子挑走了,只剩地上一块黑印子。东单牌楼底下卖杏仁茶的炉子也灭了。
楼里没有灯。
一楼门房里有一盏,马灯,挂在窗口,从院子里看得见。门房是站里的人,一个,五十上下,二月里楼空了他没走,替站里看门。今夜他不在,让雷震虎打发回家了,门房里坐的是两个兵,亓春山带的那两个。灯亮着,两个人的影子在窗纸上,一个坐,一个站。是给外头看的。
院子里帆布篷拆了,剩几根杆子。杆子底下黑的,黑里头两个兵,蹲着。后门在楼北头,通一条夹道,夹道通东单二条。后门里头两个。楼梯口一个。
雷震虎在会议室门里头,靠着墙,帽子攥在手里。他不讲话。他在门这一边,陆行舟在东头,隔着一张两丈的桌子。铁宝山在北窗底下,背对着窗,脸朝着门。亓春山在桌子那一头,箱子边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
十一个人。雷震虎数过一遍。八个兵,铁宝山,他自家,副处长。
天黑的时候他讲过一遍,砂纸嗓子压到最底下,一人一句。翻墙的,放。后门的,放。进了楼,合口。谁也不许先开枪。谁先开枪,谁就是先动手的。
“死鱼,你站你的记录席。”
“我站我的。”
窗外东单牌楼那头,末一班电车的铃过去了,当,当。街上一声吆喝,硬面——饽饽——,往北口去了。一条狗叫了两声,停了。
亓春山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搭在箱子上。搭了一息,又抽回去。
十一点,墙外头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是一个人的手扒上墙头,砖屑往下掉,落在墙根的杆子上,笃,一声。铁宝山的头动了一下。雷震虎没有动。
一个,两个,三个。翻过来的落在院子里,靴子踩在砖地上,闷的。四个,五个。五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息,往门房那边看。门房窗纸上两个影子,一个坐,一个站,没有动。
墙根底下蹲着的两个兵,也没有动。
后门那头,门闩响了一声。轻的。是里头的人拉的。门开了一条缝,夹道里进来两个,不穿军装,长衫,礼帽,进了门站住,靠着墙,不往里走。后门里头两个兵在黑里头看着,等他们站定了,把门闩又插上。
院子里五个往楼门口走。头一个到门口,站住,回头,抬手。
枪响了。
打的是门房的窗。马灯灭了,窗纸上两个影子没了。
第二枪,第三枪,从院子里往楼门打。楼门口的砖跳了两下。楼梯口那个兵开了枪,往院子里打,打的是杆子,杆子响。院子里五个往楼里冲,冲到楼梯底下。楼梯口那一个退上来,退到二楼廊上。
会议室里,亓春山动了。
他抱起箱子。两只手抱着,抱在胸口,箱子不重,是纸。他没有往楼梯口去,往北走,北头有一道小楼梯,通后门。他走得快,靴子在地板上响,一步一步,到门口,出门,往北。
雷震虎从墙根直起来。
他没有喊。他跟出去,到廊上,到小楼梯口。小楼梯窄,亓春山已经下到一半,箱子抱在胸口,头也不回。楼梯底下是后门。后门里头,两个长衫靠着墙。
雷震虎抬枪。
一枪。
亓春山的左腿往下一软,人往前一栽,栽在楼梯底下,栽在后门的门槛上。箱子从胸口飞出去,撞在门框上,铜扣崩了,箱盖翻开,滚出门槛,滚到夹道里,滚了两滚,不动了。
两个长衫没有去捡。
一个看了看箱子,一个看了看楼梯上头。后门里头两个兵从黑里头出来,枪端着,抬头看楼梯上头。雷震虎没有动。长衫的一个伸手拉门闩,拉开了,两个人挤出门去,靴子在夹道里响,往东单二条那头,越响越远。夹道那头一辆车发动了,吉普,走了。
雷震虎站在楼梯上头,枪垂着。
会议室里,陆行舟还在东头。
楼梯那头上来了人,不是廊上退回来的那一个。三个,四个,冲上廊子,往门这边扑。铁宝山从北窗底下迎上去,一个撞进门,他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两个人撞在桌角上,桌子晃了一晃,灰起了一层。
第二个进来的,在铁宝山后头。手里一把枪,短的,抬起来,枪口对着铁宝山的后背。三尺。
陆行舟的枪在手里了。他不记得几时掏的。
他抬手,往上。
一枪。
打的是顶棚。这座楼的顶棚是砖拱的,抹了一层灰,灰底下是砖。子弹进去,砖屑同灰一起落下来,落了那人一头一脸,落在铁宝山的背上,落在桌子上,落在那只木箱搁过的地方。
那人缩了一下。枪口偏了。
铁宝山反手,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往桌上一压,枪掉在桌上,滑出去两尺,停在桌子当中。他一只胳膊压住头一个,一只手扭着第二个,两个人压在桌沿上,动不了。
“俺压住了。”
廊上,楼梯口那个兵从黑里头出来,压住了第三个。院子里那两个从杆子底下出来,压住了楼门口的第四个。第五个从楼梯底下退出去,退到院子里,翻墙,墙头砖屑又掉了一回,人没了。
枪声停了。
灰从顶棚上还在往下落,一星一星,在月亮底下看得见。桌上那把枪,短的,枪身上落了一层灰。
陆行舟把枪放下来。枪口朝地。他没有搁回套子。
后门。
亓春山趴在门槛上,一条腿在楼里,一条腿在门外。左腿的裤子从膝盖往下湿了一片,黑的,血从裤脚流到门槛上,流进夹道的砖缝里。他没有叫。两只手撑着门槛,把上半身撑起来一点,头往夹道那头看。夹道里没有人,吉普的声音没了。他看了一息,把头低下去,趴回去。
箱子在夹道里,箱盖翻开,油纸卷筒滚出来半截,麻绳还在,封条还在,火漆都在。
雷震虎蹲在他跟前。
蹲着,枪搁在膝盖上,帽子还攥在另一只手里。他看着亓春山的后脑勺。亓春山不回头。两个人隔着一尺。
一句话没有。
后门里头两个兵站着,不动。一个摸出火柴,把门房那盏灭了的马灯提过来,点上,挂在后门的门框上。灯罩子上一个眼,是方才打的,光从眼里漏出去一道,落在夹道的墙上。
陆行舟从小楼梯上下来。楼梯窄,靴子在木板上响。他在楼梯底下站住,隔着雷震虎的背,看见门槛,看见那一片黑的,看见夹道里那只箱子。
他数了一遍。压着的四个,楼上两个,廊上一个,楼门口一个。走了三个,兵痞一个,长衫两个。八个兵,一个没少。铁宝山在楼上。雷震虎在这里。亓春山在门槛上。他自家。
十一个。对七个。伤的一个。
雷震虎不动。他就那么蹲着。院子里一个兵进来问一句,队长,车叫不叫。他没有答。那个兵退出去了。
亓春山的手从门槛上松了,趴平了。他讲了一句什么,讲得低,不是对着雷震虎,是对着门槛底下的砖。雷震虎没有接。
夹道里起了风。风把箱盖吹得动了一下,油纸卷筒往外又滚了半寸,停住。
雷震虎抬起头。
他看的不是亓春山,不是门槛,不是夹道里的箱子。是陆行舟。
“副处长,你那一枪打的是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