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签字笔在纸面上快速划过。
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侯正明手腕一顿。
最后一笔拉出一条干脆的红线。
“赵立春以为把你留在省里,他就能在下面高枕无忧。”
侯正明把笔扔在桌上。
笔杆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到那个带金属柄的放大镜上。
发出一声轻响。
“拿着这个。”
他用长满老茧的手指,在调令上重重敲了两下。
“去把这苍海市的水,彻底抽干。”
苍海市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冷气开得很足,出风口呼呼地往外喷着白雾。
宽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前,坐满了市委常委和各局委办的一把手。
气氛很轻松。
甚至能听到几声压低嗓门的笑声。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雨前龙井的茶香味。
赵立春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深灰色行政夹克。
头发梳得油光水亮。
他端起面前的紫砂杯,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茶叶。
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他满意地咂了咂嘴。
把杯子稳稳地放在玻璃台板上。
杯底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同志们啊。”
赵立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完全没有了前几天那种被贺景庭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颓丧。
“最近咱们市的经济建设,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
“但党风廉政建设这根弦,任何时候都不能松。”
他目光扫过长桌两边。
那些局长们纷纷挺直腰板,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
赵立春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平水县吴用落马的消息,省纪委封锁得很严,还没传到苍海市。
在赵立春看来,贺景庭被调去省委巡视组查平水县的陈年旧案。
没有几个月根本脱不开身。
甚至可能一辈子就耗在那堆死账里了。
调虎离山。
他这步棋走得太绝了。
市委办主任的位子空出来了。
那些被贺景庭锁死的审批流程,他马上就能安排自己人接手。
苍海市,又回到了他赵立春的手里。
“前段时间,咱们市出了个别害群之马。”
赵立春拿起桌上的讲稿。
“这是教训!血淋淋的教训!”
他提高音量,右手在半空中用力地劈了一下。
“我们一定要举一反三,开展全方位的自查自纠。”
“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台下响起一阵整齐的翻笔记本和写字的声音。
刷刷的记录声,像是一首恭维的交响乐。
就在这时。
市委大院的大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没有鸣笛。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A6,悄无声息地驶入大院。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沉闷的胎噪。
门岗的保安看到车牌号开头的那个特殊字母。
吓得赶紧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手臂绷得笔直。
车队在市委办公大楼前停下。
第一辆奥迪车的副驾驶车门被推开。
“砰。”
关门声在空旷的大院里很响。
贺景庭今天没穿白衬衫。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胸口。
脚下的皮鞋没擦,还带着平水县矿山里的泥土。
鞋跟在大理石台阶上磕出干脆的节奏。
“嗒、嗒、嗒。”
他手里拎着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公文包。
身后,六个穿着同样款式夹克的省纪委干事。
提着金属密码箱,紧跟其后。
一行人直接穿过大厅,走向那部直达顶层会议室的专用电梯。
一号会议室里。
赵立春还在高谈阔论。
“制度建设,必须由市委统一领导。”
他手指点着桌面。
“不能搞什么个人英雄主义,不能脱离组织的监督。”
“任何试图凌驾于市委之上的……”
“砰!”
两扇厚重的包皮木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黄铜门把手撞在墙壁的橡胶阻尼器上,反弹回来。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赵立春拿着讲稿的手停在半空。
嘴巴还保持着发音的口型。
他皱起眉头,刚想发火。
贺景庭大步走了进来。
深蓝色的夹克在空调风里微微鼓动。
他没看两旁的那些局长。
径直穿过长长的会议桌。
走向主席台。
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上。
后面跟着的六名省纪委干事。
迅速在会议室的两侧散开。
在门口站定。
那些刚才还在认真记笔记的局长们。
手里的笔全停了。
有人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后背贴在椅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贺景庭不是去省里了吗?
怎么突然带人回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绝对不是回来交接工作的。
赵立春看着越走越近的贺景庭。
那双原本带着得意神采的老眼。
瞬间凝固了。
瞳孔里倒映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捏着讲稿的几根手指开始发抖。
纸张哗哗地响。
怎么可能?
平水县那笔十年都查不清的烂账,他怎么可能几天就查完了?
还带着省纪委的人直接杀了个回马枪!
贺景庭走到主席台前。
停在赵立春的红木办公桌对面。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米宽的桌面。
贺景庭没有坐下。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面上。
拉开拉链。
“呲啦。”
金属拉链摩擦的声音,刺破了会议室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
封面是醒目的蓝色。
右上角盖着省纪委第一巡视组的红章。
贺景庭把卷宗拍在桌面上。
纸张厚重,发出一声闷响。
“赵书记。”
贺景庭的声音不大。
却清楚地传到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带着常年查卷宗磨出来的清冷。
“讲稿就不用念了。”
他指尖点在那份蓝色卷宗上。
赵立春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想开口说话。
却觉得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干草。
又干又涩。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省委巡视组进驻苍海。”
贺景庭盯着赵立春发白的脸。
那张原本伪装得极好的威严面具,正在一层层碎裂。
“有些账。”
贺景庭把卷宗往前推了半寸。
“咱们得重新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