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背胶撕开。
一张带着省纪委红印的封条,贴在档案室厚重的防盗铁门上。
手掌重重拍上去。
压实。
贴封条的声音在三号楼的走廊里接连响起。
每响一声。
会议室里那些常委的心脏就跟着抽搐一下。
贺景庭站在走廊正中间。
看着几个灰夹克动作利索地给机要室的电脑贴上封条。
他没去管瘫在椅子上的赵立春。
转头走向市委办的财务科。
财务科的铁皮柜前,两名会计抖着手交出钥匙。
贺景庭接过那串黄铜钥匙。
金属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
他拉开标着“日常行政开支”的抽屉。
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飘出来。
“查这三年的台账。”
贺景庭把十几本厚厚的账册抱出来。
重重砸在拼起来的办公桌上。
扬起一小片灰尘。
几个省厅来的精算师立刻打开密码箱,拉出笔记本电脑。
“重点看三级科目的明细。”
贺景庭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支红蓝铅笔。
“尤其是‘市委绿化改造专项’和‘大型会务接待费’。”
他在白纸上写下这两行字。
笔尖划破了纸面。
他当过市委办主任。
太清楚这栋大楼里的钱是怎么洗出去的。
大宗的工程招标容易被盯上。
但办公楼后院换几棵罗汉松,迎宾馆办几次招商答谢宴。
这些鸡毛蒜皮的名目,最容易虚开高开。
不到半小时。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精算师抬起头。
“组长。”
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推过去。
“市委后院去年换了十棵迎客松,账面报销两百四十万。”
“供货商是苍海市天景园林。”
精算师敲了敲键盘。
“这家公司的法人,是王建国的司机。”
贺景庭没抬头。
红蓝铅笔在表格上画了个大红叉。
“查那二十次招商答谢宴的酒水清单。”
他声音平淡。
“一瓶茅台按市价多少入的账,喝了多少瓶。”
另一边的精算师咽了口唾沫。
“报销单上写的是一千五一瓶,每次宴会消耗五十箱。”
“但供货单上,实际发货的只是一百箱普通地产白酒。”
“差价全被套现了。收款账户是……”
精算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是赵立春的小舅子。”
铁证如山。
一笔一笔的烂账,被贺景庭这把快刀,从那些看似合理的账目里精准地剔除出来。
没有大额转账,全是蚂蚁搬家式的侵吞。
就在这时。
市委信息中心的机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红灯疯狂闪烁。
“组长!”
一个小年轻从机房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赵书记办公室的独立服务器,刚才发出了物理销毁指令!”
“有人在远程格式化硬盘!”
刘建设坐在会议室门边,听见这话。
猛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赵立春。
赵立春的手放在西裤口袋里。
脸色死灰,但嘴角却扯出一丝僵硬的冷笑。
他以为只要毁了那个藏着核心名单的硬盘,省纪委就拿不到他买官卖官的铁证。
贺景庭没慌。
他把红蓝铅笔插回上衣口袋。
走到机房门口。
看着闪烁红光的服务器机柜。
“切断物理电源。”
他下达指令。
“没用。”
小年轻急得直跺脚。
“他用的是军工级的自毁程序,硬盘磁道已经被破坏了。”
“不用管他那块烂硬盘。”
贺景庭转过身,看着会议室方向。
“昨天下午五点。”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旧上海牌机械表。
“我已经让省网安处,通过外网接口,对接了市委办的底层路由。”
贺景庭的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走廊里所有探头探脑的干部听得清清楚楚。
“他那台服务器上的每一个字节。”
“在被删除前。已经全部生成了实时数据镜像。”
“此刻,完整的备份正锁在省厅的保密云盘里。”
“砰!”
会议室里传来一声巨响。
赵立春手边的那个紫砂杯,被他一巴掌扫落。
砸在地毯上,碎成了几瓣。
茶水溅在他那双定制皮鞋上。
他引以为傲的反侦察手段,在贺景庭的数字铁壁面前。
变成了一个徒劳的笑话。
防线彻底崩溃。
赵立春瘫在椅子里,像个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影。
这个消息像长了腿。
十分钟内,传遍了整个市委大院。
那些平时跟赵立春走得近的局长、处长们。
彻底坐不住了。
没人知道贺景庭的镜像里到底装了多少黑料。
更没人知道下一个被点名的会是谁。
下午两点。
市纪委办公楼的接待室。
排起了长队。
没有人大声喧哗。
全低着头,手里捏着厚厚的文件袋或者存折。
队伍从接待室一直排到了走廊拐角。
市国土局的副局长站在队伍最前面。
冷汗把衬衫后背湿透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我交代……我主动交代。”
他抓着纪委干事的手,声音发着颤。
“城南那块地,我收了王建国两百万的干股……全在这个袋子里。”
旁边。
市交通局的一个处长,手里拿着几本假账册。
双腿发软,靠着墙才勉强站稳。
“我检举!是赵书记暗示我给那家工程公司开绿灯的!”
墙倒众人推。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他们把这些年藏得最深的秘密,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
苍海市的权力网,被撕得粉碎。
深夜十一点。
市委办的走廊里依旧灯火通明。
几台打印机连轴转,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贺景庭坐在办公桌前。
白衬衫的领带解开了,扔在椅背上。
桌上摆着几盒没吃完的盒饭,散发着冷掉的油脂味。
他揉了揉发胀的眼眶。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产审计报告。
这是关于赵立春私人名下财产的清查底单。
账面上看。
赵立春很清廉。
名下只有一套市委家属院的旧房子,一辆开了十年的桑塔纳。
贺景庭的手指在一排密密麻麻的数据上滑动。
突然。
他的指尖停住了。
那是一份水电煤气的代缴单据。
地址不在市委家属院。
而是在苍海市郊区,那个出了名的高档别墅区,“云水山庄”。
这套别墅没有登记在任何官员名下。
产权人是一家注册在海外的离岸公司。
但贺景庭查到了电费的缴费记录。
水电局的系统里,这套空置别墅。
过去一年,每个月的电费高达两千块。
这说明里面一直住着人。
他从笔筒里抽出那支削得尖细的红铅笔。
顺着缴费记录往下看。
目光落在那行“代缴人”的名字上。
不是赵立春。
也不是他的妻子或者儿子。
贺景庭看着那个名字。
笔尖在纸面上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红色的碳粉在白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曼。”
贺景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在这个全城贪官都在排队自首的夜晚。
这套耗电量惊人的别墅。
和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就像是藏在赵立春权力版图最深处的一块暗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