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
一遍接一遍。
贺景庭没去看窗外那三辆扎眼的迈巴赫。
指尖捏住红色的塑料听筒。
提了起来。
“贺组长。”
电话那头是省委组织部干审处的处长。
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客气。
“沙省长的批示下来了。临港模式全省推广。”
“您的巡视组副组长和‘清障促建’督导组组长职务,今天正式见报。”
贺景庭拿着听筒。
目光落在桌角那份还没批完的预算审批单上。
“知道了。”
他声音平淡。
没多问半句关于赵立春案子的后续。
也没说那些套话。
处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似乎在斟酌用词。
“贺组长,省里对您的工作力度非常肯定。”
“不过,最近省市两级的干部队伍里,关于您的……一些风评。传得很广。”
处长干咳了一声。
“大家私底下,给您起了个外号。”
贺景庭翻过一页审批单。
笔尖在纸上划过。
“什么外号?”
“活阎罗。”
处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某个忌讳的词。
“说您不认人,不认情,只认手里那本法典。”
“谁撞到枪口上,就是剥皮抽筋的下场。”
贺景庭合上审批单。
“谢谢组织提醒。”
“只要他们按规矩办事,阎罗庙的门,永远关着。”
他把听筒扣回机座。
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活阎罗”。
这个外号,不是省委组织部空穴来风。
在苍海市的官场和民间。
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一种近乎实质性的压迫感。
第二天中午。
临港新区管委会一楼食堂。
空气里飘着白菜炖粉条和红烧肉的香味。
排队的队伍很长,大家都在小声议论着刚出的省报头条。
“赵书记真进去了?我的天,那可是十年的老树根啊。”
“什么老树根,在活阎罗面前,不也就是几张纸的事?”
贺景庭端着不锈钢餐盘。
顺着队伍往前走。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随着他的走近。
队伍里原本的窃窃私语,像被一刀切断。
瞬间鸦雀无声。
前面几个科员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生怕挡了他的路。
贺景庭走到打菜窗口。
“半份红烧肉,一份青菜。”
他把餐盘递过去。
打菜的刘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平时手最稳。
听到贺景庭的声音。
刘师傅手里的铁勺猛地一抖。
勺子里的一块红烧肉滑了出来。
“啪嗒。”
掉在不锈钢的保温台上,溅起一点油星子。
刘师傅脸色一白,赶紧用抹布去擦。
手哆嗦着,怎么也擦不干净。
“贺……贺区长,对不住,手滑了。”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又补了一大勺肉,堆在贺景庭的餐盘里。
肉堆得像个小山尖。
超出了一份的量。
贺景庭看着那堆肉。
没端盘子。
“刘师傅,食堂的肉是按份量核算的。”
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机关食堂浪费管理规定》。
“你多给我这半勺。按照第三条,属于违规超额配餐。”
刘师傅吓得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我……我这就弄出去!”
他赶紧拿勺子把多出来的肉扒拉回去。
手抖得更厉害了。
贺景庭端起餐盘,掏出饭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滴——”
扣款两块五。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一张空桌子。
路过走廊时。
几个端着盘子找座位的科员,看到他走过来。
纷纷靠墙站定。
后背死死贴着白石灰墙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眼观鼻,鼻观心。
直到贺景庭走远,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赵立春、王海洋、高远。
苍海市最有权势的三个人,全栽在这个端着餐盘的年轻人手里。
大家心里门清。
在贺景庭的眼皮子底下,千万别讲什么“人情世故”。
因为他根本不吃那一套。
你只要有半点不合规,他就能让你卷铺盖走人,甚至进去踩缝纫机。
下午三点。
贺景庭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的那杯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没去动。
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招商局传真过来的数据汇总表。
赵立春落马后的这半个月。
临港新区的招商数据,并没有像高思海担心的那样停滞。
反而迎来了真正的井喷。
那些原本因为苍海市“水太深”、“潜规则太多”而犹豫的干净资本。
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疯狂涌入这片被法治彻底洗刷过的土地。
没有了吃拿卡要。
没有了所谓的“关系户”抢标。
数据中心二期,三百亿投资,资金全额到账。
新能源电池上下游配套厂,五十家企业集体签约,占地两千亩。
招商局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所有人都知道。
在苍海市,现在最大的规矩,就是没有潜规则。
贺景庭翻看这些数据。
脸上没有一丝得意。
这本就是按部就班的结果。
毒瘤拔了,伤口清理干净,肉自然会长出来。
他把汇总表扔在桌上。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全省的高新产业布局图。
摊开在玻璃台板上。
这张图很大,占据了半张桌子。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市的重点项目。
他从白衬衫的胸前口袋里。
抽出一支削得尖细的红蓝铅笔。
笔尖在地图上游走。
寻找下一个堵点。
临港新区的货,要运出去。
全省的资源,要运进来。
光靠一条深水港和几条省道,运力已经远远不够。
那些新能源电池和服务器机柜。
需要一个超级物流枢纽来吞吐。
贺景庭的目光顺着海岸线往上移。
越过苍海市的边界。
进入省城的腹地。
红蓝铅笔的笔尖。
缓缓停在了一块位于省城南郊的巨大地块上。
那是一个被红线圈起来的核心区域。
旁边标注着几个黑体小字:
“省城南三环超级物流中转枢纽规划用地”。
贺景庭的笔尖。
在这块地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红色的铅笔印记。
在白色的地图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那个圈。
这块地的地理位置极佳,正好卡在全省高速公路网的咽喉处。
但就是这样一块黄金宝地。
规划批下来整整三年了。
却连一块砖都没动过。
贺景庭放下铅笔。
从旁边的一叠资料里,抽出一份厚厚的企业名录。
翻开。
直接查到了这块地皮的所有权归属。
他的手指。
停在那行烫金的黑字上。
长河集团。
法定代表人:林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