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苏榭就醒了。
他躺在金桂巷三号的铺位上感知着窗外极味城光脉由暗转明的节奏——入夜后光脉的转速会降到白天的七成,天亮前又逐刻回升。
那道转速正在缓慢爬升,说明晨光快到了。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柳莺已经在灶台那边了,炭火的气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干薄荷被热水冲泡后散开的清冽凉意。
她端了一碗薄荷水放在桌面上,自己正蹲在门口系鞋带。
旧灶层入口的铁栅栏门今天应该不需要鼎印,那扇门锁芯在鼎印获得之后会被自动记录为可通行状态。
苏榭端着那碗薄荷水喝完把碗放下,背上布袋,从墙上摘下那口黑锅。
柳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把阿鼎从地上叫起来。
两人在晨光初透的街巷中穿过极味城北区的窄巷,铁栅栏门锁孔处的光纹在苏榭走近时自动亮了一圈,门锁的回应和他母亲的旧物相比更加安静。
他伸手推门时门扇没有任何卡滞,像是被调整过参数。
他们沿着阶梯再次下到旧灶层。
暗绿色的荧光石还在原处发着光,那三十七口排列成扇形的残破灶台在晨间的静默中保持着苏榭上次离开时的状态。
他走过它们之间时脚步没有停顿,直接走向南墙方向。
南墙是一面由旧砖砌成的承重壁,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色沉积物。
苏榭蹲下来从墙根开始数砖。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第三块砖的表面颜色比相邻的两块略深,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人工打磨痕迹。
他用刀尖沿着那道打磨线轻轻一撬,砖块松动了一线。
苏榭把砖块抽出来放在地上。
砖后的空间比它看起来更深——一条狭窄的通道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通道两侧的墙壁从旧砖渐变回天然岩体,约十步之后通道向下折了一个转角,光线从暗绿色荧光石变成了更暖色调的暗金色光脉。
跟核心档案室里那种光质相同,像是同一条灵气线路的分支。
他在转角处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柳莺正抱着阿鼎站在通道口外侧,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通道内的全部情形,又不至于挤入那条只能容一人的窄道。
她在那里站定之后,他的目光在那道暖金色光脉的尽头停了一瞬,然后把视线收回来,沿着通道往下走。
通道末端是一面被凿平的岩壁。
壁面上凿出了一只凹槽——大小正好放下一卷旧纸和一只扁平的陶碟。
苏榭从凹槽中取出那卷旧纸展开来,纸页保存状态极好,字迹清晰。
第一页是一道完整的菜谱手稿——笔迹是他娘的,比他留在姜家旧宅那卷封蜡纸上的字迹更细密、像是更早时期的版本。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封信,开头没有称呼,直接从一段话起笔:
我走完八府之后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多余的事——我把那条路走成了一个人的路。
但我走到尽头的时候发现那扇门后面站着的,不是我一个人能面对的东西。
我把它封了。
如果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完了我铺的路,也走完了你自己该走的路。
这道菜谱是我封门之前重新修过的版本。
跟你之前在姜家旧宅拿到的归途羹同源,但操作方向不同——归途羹是,这道菜谱是。
如果你已经决定要走下去,这道菜谱会替你把后面的路铺平,—七娘
苏榭把那封信读完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把信纸折好和菜谱放在同一层,放进怀里。
在放进去的过程中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卷纸的背面,背面还写着另外一行字。
比他娘的正文字体略大,像是写完之后又重新翻过来补注的:
旧灶层南墙通道尽头的这道空腔,是我离开极味城之前最后封上的。
你打开它的时候我已经离开食鼎盟了。
最后一步——把鼎印放入空腔底座的卡槽中。
完成这一步之后,极味城地下三层旧灶层区域的完全通行权限会转入你的名下。
苏榭蹲在空腔前方,用指尖探了一下底座的表面。
凹槽底部确实有一道极浅的卡槽轮廓,形状跟鼎印的背面对应。
他把鼎印从怀里取出来,沿着那道卡槽的方向轻轻压入——鼎印的背面在接触卡槽底部时传出一声极轻微的,比他在铁质门板锁孔处听到的那声更短促。
卡槽底部的岩壁中有一道暗金色的光脉在鼎印入位之后开始沿着预埋的线路向通道出口的方向延伸。
苏榭通过鼎印感知到旧灶层区域的完全通行权限正在从食鼎盟的公用网络中转移到他的名下。
整片地下空间的灵气锁全部同步解锁了。
鼎印与卡槽匹配的瞬间,空腔内部与主通道之间那一层薄薄的石材隔层也跟着松动脱落了——露出了底座下方被掩埋的一小截旧台阶。
台阶往下的方向跟他之前感知到的那条未被标注的窄道轮廓完全一致。
苏榭站在那截新露出的旧台阶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台阶表面的积尘和台阶侧壁上的暗金色光脉走向。
柳莺站在通道转角处,阿鼎趴在她脚边。
他低头沿着那道新露出的台阶往下又走了几步,台阶的倾斜方向正对着那条未被标注的窄道轮廓。
他把鼎印从卡槽中取出来握在掌心里,沿着那段新台阶走了几步确认结构的稳固。
在晨间的寂静中,台阶下方极远处有一道持续的、极其微弱的嗡鸣声正在传上来。
那道嗡鸣的频率跟鼎印背面的纹路共振着,像是有某样东西在比他娘封存的这片空腔更远的地方,等着那道共振传过去才被重新唤醒。
苏榭在那道持续的嗡鸣声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鼎印收进怀里。
空腔中的光脉还在持续亮着,他转身沿着通道走回了旧灶层南墙根前,把第三块砖重新嵌入墙面恢复原状。
柳莺已经从通道口退开了,抱着阿鼎站在旧灶层扇心那口主灶旁边等着他。
底下还有一层。
苏榭走过去说,站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刚刚确认了方向之后特有的平稳。
台阶下面有一段没有被记录在任何卷宗里的旧结构,连通着旧灶层和更下方的一层空间,那道空间里的光脉频率跟鼎印背面的纹路共振——可能是我娘封门之前最后到达的地方。
柳莺低头把阿鼎放在地上让它自己站着,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站姿笔直而稳,在她的眼底没有疑问或迟疑,只有持续不变的存在感:
那明天继续往下走。
苏榭站在她面前,感知到旧灶层暗绿色的荧光石在晨光中持续稳定地亮着,和那道从台阶深处传上来的嗡鸣声一起,汇入了墙根下第三块砖上还微有余温的一道浅痕。
那道浅痕和他掌心鼎印边缘的暗金色光纹在呼吸中保持着同频的起伏,像两道遥相呼应的气息在持续传递着彼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