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九斤在灶台前面站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把那只旧布袋放在石墙边沿,从里面摸出一只扁平的旧铁盒和一把刃口磨得只剩一半宽的老菜刀。
铁盒打开之后里面分成了几格,每一格里装着不同质地的粗盐碎粒。
有的泛着灰白色,有的偏暗红,有的比普通盐粒更细更密。
“旧盐区那边出五种盐,晒盐池底最下层积出来的盐最粗最咸,中层的盐有细微的甜味,上层最薄的盐粒带着一点矿物的回甘,我把它们分开存着用的。”
他把铁盒放在灶台边沿,从布袋里又取出几根干透的葱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干豆子。
苏榭和柳莺退到石墙外侧的边沿坐了下来。
阿鼎蹲在柳莺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从石墙外侧垂下去轻轻晃着。
石九斤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盐场的食堂里做了很多年之后留下来的节奏。
切葱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间隔均匀,灶台底座砂石层的保温区间在他点火之后没有出现任何波动,像是那层砂石本身就适应了他经脉中那种厚实的火候运转习惯。
他做了一道菜。
用干豆子和粗盐熬了一锅豆汤。
豆汤的底味在入锅后没有立刻浮现,而是随着砂石层的恒温加热逐层释放出来。
石九斤全程没有用任何复杂的技法,他只是在豆子下锅之后用勺底沿着锅壁每隔几息搅动一圈,搅动的节奏跟他切葱时的刀声间隔完全一致。
那锅豆汤在出锅前加入了他铁盒中第二种盐——那种偏暗红色的碎粒。
盐粒入锅的瞬间释放出一层持续的咸香,那股咸香跟豆子本身释放出的低浓度甜味在汤面下交汇成一道稳定的味觉基底,没有浮到表面,整锅汤的味觉都沉在底层。
石九斤把豆汤盛了三碗。
他端了一碗走到石墙边沿递给苏榭,一碗递给柳莺,第三碗放回灶台边沿留给了自己。
苏榭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那口汤入喉的时候他感知到了一道跟他在八府和极味城见过的所有技法都不同的东西。
石九斤的豆汤中没有使用任何符文结构或温差阶梯或味觉层递进。
它只有一锅持续匀速加热的底汤和三种不同盐粒在汤中自然释放的咸度。
那种咸度在砂石层的恒温区间中被持续维持着,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辅助结构来支撑它的稳定。
“你以前做几百人的大锅饭时,用的就是这个盐的分层方式?”苏榭端着碗问。
石九斤蹲在灶台前面喝着那碗豆汤。
他喝完一口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大锅饭不管多少人,底汤只要够厚就行,厚底汤在长时间保温之后会自动把咸味和甜味分层。
不需要翻锅,也不需要调火,只要在出锅前搅一圈把两层合到一起就可以。”
柳莺端着碗喝了两口,她的目光落在灶台底座砂石层表面那层被石九斤搅动时留下的余温纹路上。
她把碗放下来之后偏过头来看向苏榭:
“他的底汤在砂石层恒温区间中自然分层的结构,跟散味式多层结构在底层温度分布上的逻辑是相反的。
散味式是主动建层,他是让底汤在持续保温中自行分层,两种路径不同但结果一致。”
苏榭把碗里剩下的豆汤喝完。
他把空碗放在石墙边沿,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
石九斤正低头把铁盒里的几种盐粒重新分装回各自的格子里,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他在盐场食堂里每天收工之后收拾灶台时的习惯。
“你留在这口灶台边做菜。”
苏榭说,“做出来的菜不用拿去卖,也不用参加任何比赛,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会的那些菜,做好了放在灶台边沿的台面上。
路过的人想吃就可以吃。如果有人吃完之后想留下来,你就教他们做你会做的那道菜。”
石九斤把铁盒盖子合上,偏过头来看着苏榭。
他的目光在苏榭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短的手。
他的手掌心里那层老茧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持续的浅色光泽,像是被砂石层的余温重新烘暖了一遍。
“你是在说,让我在这里当灶台看守?”
“你不用看守。”
苏榭把那块砂石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灶台底座边缘。
“灶台自己会看住自己,你只需要在这里做菜就可以了,食材的事我会安排从八府那边定期送过来。”
石九斤站在灶台前面把那块砂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砂石按入了灶台底座边缘的砂石层中。
砂石入位的瞬间底座边缘亮了一道极浅的光纹,从入位处向灶台其余边缘均匀地扩散开去。
石九斤的手在那道光纹扩散过他的指尖时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的碎屑。
“那我从明天开始做。”
他说。
柳莺从石墙边沿站起来把那三只空碗收起来在水洼边洗净了。
她把碗放回灶台侧面的石架上,然后走到苏榭旁边把背包重新背好。
阿鼎从石墙阴影里跑出来蹲在两人中间,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上的碎石。
苏榭在离开采石场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口灶台。
石九斤正蹲在灶台底座旁边用一块湿布擦拭着匀浆层表面新铺上去的那层暗金色粉末。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灶台上,把那层粉末照出了一道持续均匀的暖金色光泽。
砂石层在底座中持续传导着地脉的余温,把灶台台面上那三只空碗的碗底也烘出了一层持续的温热。
他和柳莺沿着采石场出口的旧车辙印走出去了。
阿鼎跑在前面带路,尾巴在暮光中摇成了一道模糊的弧线。
苏榭走到旧采石场出口的碎石堆旁边时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远处极味城北城墙的轮廓,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沿着那条通往九岭镇方向的旧路往前走。
柳莺走在他旁边,她的背包侧袋里装着那袋暗金色粉末剩下的小半袋。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的旧路上,身后采石场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锅盖碰锅沿的声响。
像是一口新灶台正在被一个不太熟练但足够认真的手重新点燃了下一段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