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光景转瞬而过,长乐公主如期莅临驸马府。
恰逢锦绣坊新衣送达,四色裁制,共八套长衫整齐陈列。
满堂衣色之中,苏君澈唯独偏爱那一身浓烈绯红,成衣还搭配了几顶精致华贵的冠饰。
她素来厌弃冠冕繁重,戴在头上压得脖颈发酸,便叫苏影寻来几匹同色系缎带,用以束发。
缎带绾于发间,既雅致又轻便,免去繁冗拘束。
铜镜之前,绯色衣袍衬得她肤色莹白如玉,眉目清艳锐利。
神色肃穆之时,风骨凛然,妖冶又端方。
一身绯衣仍旧雌雄难辨,心底既有女儿真身被掩的淡淡惋惜,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稳妥。
一路穿行府廊,往来仆婢皆垂首躬身,只敢用余光觑视,神色怔然,眼底盛满错愕。
一刻钟后,苏君澈步入正厅。
三人目光相撞,皆是骤然一怔。
昭阳公主与长乐公主的错愕显而易见。
谁也未曾料到,素来衣着素简的驸马,竟会身着这般艳烈的绯色长衫。
而苏君澈失神的缘由,却是长乐公主本人。
皆是皇家贵女,气质却天差地别。
昭阳公主素来冷静,宛若冰雪雕琢玉像,静默时疏离千里,不染烟火。
反观长乐公主,眉眼温软明媚,鲜活温柔,美得妥帖动人,一眼便叫人心生好感。
苏君澈目光落于她身上,一时微微失神。
“看什么,眼珠子都要瞧得掉下来了。”
昭阳公主率先打破一室凝滞,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不快。
她端起茶盅,吹去浮沫,浅饮一口,淡淡开口:“还记得昨日本宫同你说过的话么。”
凉薄一句落下,瞬间浇灭了苏君澈眼底的亮色。
她心头涩意翻涌,憋着满腔不甘,重重落坐,一举一动都泄着压不住的愠恼。
长乐公主这时才回过神,目光仍落在苏君澈身上,语气满是惊叹:
“不曾想,君澈身着此衣,竟这般光彩夺目。”
得了夸赞,苏君澈心底泛起暖意,坦然应道:“我亦觉得,此色很是适合我。”
一旁昭阳公主冷笑一声:“好看什么?已然成婚之人,这般穿着,成何体统。”
苏君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早已料到她会出言打压。
长乐公主却挺身站到苏君澈这边,反驳道:“疏月,这话不妥。”
“体统本是人心所定,各人标准各不相同,何来男子便不能着绯衫之说?君澈穿得好看,便该如此。”
“依我看,是你对君澈心存成见,故而他行也错,坐也错,身着绯衫更是大错。”
苏君澈心底深以为然,悄悄抬眸觑看昭阳公主。
原以为这番辩驳足以引她动怒,谁知她依旧悠然闲坐,唇角挂着淡淡笑意,全然未将争执放在眼底。
看着她这般云淡风轻,苏君澈心底反倒微微落空,竟难得想一见这位冷面公主动气失态的模样。
昭阳公主又啜了一口清茶,指尖摩挲茶盏盖,漫不经心说道:
“可惜,君澈乃是本宫的驸马。长乐姐再是赏识,也无济于事。”
长乐公主闻言,脸颊顿时涨得绯红。
语调温和平稳,可字字带着主权碾压,暗锋藏底,生生堵得人无话可驳。
苏君澈心中暗觉不妙,唯恐二人就此生出嫌隙,连忙从中调和:
“长乐公主难得到访,莫要闹得不快,若是看不惯我,我暂且退去便是。”
“不必理会她。”长乐公主伸手拦住她,斜睨一眼昭阳公主,轻声嗔道,“实在不懂事。”
昭阳公主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神色尽是胜券在握的从容。
苏君澈不好拂了长乐公主的好意,便重新坐回原位。
这般风姿卓绝的佳人,难得一见,自是想多瞧上几眼。
世人皆爱美,她不过随心而已。
“伤势可好些了?”长乐公主柔声关切问道。
“已然无碍。”苏君澈浅浅一笑,略带窘迫,“只是伤及头颅,过往诸事,尽数记不得了。”
“本宫亦听闻此事。”长乐公主轻声开口。
“说来也是疏月行事莽撞。你们二人成婚两年,依旧这般拳脚相向,就不能安生一日。”
温柔话语里藏着说不清的怅然,眼底浅浅落寞,将求而不得的遗憾,藏得浅而真切。
苏君澈转头看向昭阳公主,对方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片刻沉默过后,长乐公主自行收敛心绪,莞尔举杯:“前日我入宫觐见父皇。”
“然后?”昭阳公主这才抬眼,开口问道。
长乐公主道:“与父皇闲谈,听他的意思,待天气回暖,想要南下巡行。”
昭阳公主问道:“是微服私访?”
“大抵便是如此。”长乐公主缓缓道:“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父皇心系万民,整治朝纲之余,亦忧心远疆百姓。”
“山高皇帝远,不少地方小官,便借机钻营舞弊。”
“距离天暖尚有一段时日。”昭阳公主问道,“随行之人,可已定夺?”
长乐公主摇了摇头:“能随行的,无非那几位朝臣,不难揣测。”
“难料的是诸位公主,不知父皇会择何人同往。”
苏君澈眸光骤然一亮,心底瞬间燃起滚烫期许。
困于这座府邸日久,她从未有机会出外游历山河,此番南巡之行,让她满心向往,难以掩饰。
她眼底的向往全然藏不住,昭阳公主瞥过来,似笑非笑开口:“君澈,也想去?”
苏君澈望着她那抹笑意,心头隐隐生出不安,却不愿违逆本心,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她这般热切,昭阳公主神色骤然一转,摊了摊手:
“可惜此事非本宫能够做主。若是由我定夺,君澈便大可安心,断然不会让你前去。”
心头骤然一堵,无奈又气闷。
昭阳公主向来如此,最喜拿捏她、打趣她,从来不肯让她顺心如愿。
长乐公主留下一同用晚膳。
席上菜肴丰盛,苏君澈却没什么胃口。
心头沉甸甸压着郁气,南巡的欢喜尽数消散。
昭阳公主于她,便似一根细刺,隐隐扎在心口,拨不开,卸不去。
长乐公主频频为她布菜,苏君澈勉强尽数吃下。
整场宴席,昭阳公主不曾看她一眼,也未曾阻拦长乐公主对她的百般照拂。
席间温柔照料尽数来自长乐公主,恍惚一瞬,她竟生出荒诞错觉——
这般温情相伴的,才该是相守之人,而正主昭阳公主,反倒像个冷眼旁观的陌路人。
宴罢饮茶,长乐公主方才告辞回府。
一日周旋下来,身心俱疲,苏君澈正要返回居所,却被昭阳公主出声唤住。
苏君澈只得停下脚步,面对她。
昭阳公主静静望着她,久久不语。
苏君澈垂眸屏息,心弦骤然绷紧。
那日挖眼的狠话犹在耳畔,此刻被她单独拦下,心底难免惴惴,暗忖怕是要秋后算账。
“你愈发过分了。”昭阳公主忽然开口。
“什么?”苏君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昭阳公主攥紧了拳头,语气带着愠怒:“本宫说,你实在过分。”
“往日里你纵然看长乐姐,面上尚且能保持淡然。可今日,你那副模样,恨不得将人吞入腹中。”
“你是笃定本宫不会真的挖去你的双眼,便这般与本宫作对?”
苏君澈满心无辜:“我并未做什么。难不成在你眼里,我看长乐公主便是色迷心窍?”
“你莫要胡乱诬陷,你提醒过我之后,我何曾再放肆打量。”
昭阳公主道:“还敢说没有?”
苏君澈积压的情绪骤然爆发,高声辩驳:“看一眼又如何?她活生生立在眼前,我怎能视而不见?”
她心底憋着满腔委屈,只觉昭阳公主从头到尾都是刻意挑刺、步步拿捏。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才猛然回神——此地尊卑有别,礼教森严,她方才已然当众逾矩顶撞。
可连日忍让积压的情绪一朝崩塌,她早已不愿再隐忍退缩。
话已出口,无从收回。
苏君澈挺直脊背,抬眸坦然迎上昭阳公主愠怒的目光,已然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