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车队停在一处不大的集子里。
说是集子，其实就是几间木板搭的棚屋，围出一块泥地，地上摆着些陶罐、布匹和干药材。
几棵老树歪在路边，树荫底下蹲着几个裹头巾的商贩，正用白伊听不懂的话在讨价还价。
这里已经不算璃月腹地了，更像一处南来北往的货物交换点。
街上走着的有璃月人，也有皮肤更黑、裹着头巾的异乡人，说话声嗡嗡的，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老周跳下马，指挥伙计卸货，嗓门大得像在跟谁吵架：“轻点轻点！那箱子里是瓷器，摔了你赔不起！”
白伊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腿脚。
坐了一路马车，腿都麻了。
老周忙完手里的活，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包干粮塞进她手里，油纸包着的，还热乎。
“白大夫，我就送到这儿了。”老周说，往南边指了指，“再往南走半天，就是须弥地界了。咱们的货只走到这个集子，再往里，就不顺路了。您要是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跟咱们回程。”
白伊把干粮收进手镯里：“不改，你去忙吧。”
老周也不多劝，笑了一声，拍了拍旁边驮兽的脖子：“那您多保重。回来要是还走这条道，记得找我们。白大夫的车钱，我们不收。”
花灵在镯子里小声说：“这大叔人真好。”
白伊没说什么，只朝老周点了点头。
老周他们当晚还要去出货，白伊没有多留。
她把自己的小包袱从车上拿下来，朝商队众人道了别。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大夫！白大夫！”
阿焱追上来，喘着气，手里举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直接塞进白伊手里。
“白大夫，我那个兄弟，我已经传信了。”阿焱说，语速很快，“他叫伊尔汉，人高，不爱笑，您见着了别认错。他会在化城郭北边第二个岔口等您。”
白伊收下肉干，道了谢。
阿焱又补了一句：“信我是传了，可他来不来可不敢保证。您要是到了那地界没见着人，就在岔口等一个时辰，他准来。”
白伊点头：“好。”
阿焱咧嘴笑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跑了回去，边跑边喊：“白大夫，保重啊！”
花灵在镯子里嘟囔：“这个伊尔汉听起来好凶。”
白伊没接话，把肉干收好，转身往南走。
集子很快就落在身后了。
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一条被草半掩着的小径。
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的湿气也越来越重。
白伊走了一刻钟，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
头顶的树冠厚得像一顶巨大的绿伞，把日光筛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像碎金。
藤蔓从树上垂下来，有的粗得像手臂，有的细得像头发丝，在风里轻轻晃。
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清脆，有的沙哑，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声音的网。
白伊站住了。
她褪下披风，叠好，收进手镯里。
花灵从手镯里钻了出来，落在她肩头，抖了抖花瓣。
“好湿热。”花灵咕哝，花瓣上沾着水珠。
白伊没急着赶路。
她放慢脚步，让自己适应这片会呼吸的森林。
脚下是湿润的腐殖土，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厚海绵上。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泥土、腐叶和不知名花香的复杂气味，说不上好闻，但也说不上难闻，就是陌生。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辨认脚下的植物。
蕨类，她认识。
苔藓，她也认识。
但有些草她从来没见过，叶子是紫色的，边缘还长着细小的绒毛。
她蹲下，轻轻碰了一下，那叶子微微蜷缩了一下。
白伊看着那叶子，愣了一下。
花灵探头看了看：“它怕你？”
白伊说：“可能吧。”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偶尔看见一株眼熟的草药，就停下来，轻轻碰碰叶片，凑近闻一闻，回忆师父教过的药理。
有一株草，叶子像薄荷，但气味不对，辛中带苦。
白伊闻了一下，就放了回去。
花灵说：“不是？”
“不是。”白伊说，“但有点像。”
她继续往前走，花灵在她肩头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那棵树好高。”花灵说。“嗯。”
“那朵花好红。”
“嗯。”
“那个虫子好大。”
白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花灵说的“虫子”——一只巴掌大的甲虫，正趴在树干上，壳上泛着金属光泽。
白伊说：“别碰它。”
花灵说：“我没说要碰它。”
白伊看了她一眼。
花灵心虚地把花瓣收拢了一点。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雨林的黄昏来得很快，刚才还能看见头顶晒下来的光斑，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片昏沉。
鸟叫声也变了调，从白天的高亢变成了夜间的低鸣，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吼，在密林里回荡。
白伊没有急着找地方扎营。
她沿着溪流走了一段，想找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
溪水很清，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
水声潺潺，盖过了林间那些让人不安的声响。
她沿着溪边走，目光扫过岸边的石堆，忽然停住了。
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石头上，长着一株药草。
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银白色，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茎秆细长，顶端开着一朵淡黄色的花，花瓣薄得像纸，半透明，在风里轻轻颤着。
白伊蹲下身，仔细看了一会儿，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是……月莲？”她轻声说。
花灵从她肩头飞起来，落在那株月莲旁边，凑近看了看。
“这株怎么和璃月的莲蓬不太一样。”花灵说，“璃月的莲蓬胖乎乎的，这个瘦。”
白伊没有接话，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月莲的叶脉。
叶片凉凉的，带着水汽，触感光滑，像一块温润的玉。
她唇角微弯。
白伊蹲在石头边，手指轻轻碰着叶脉，没有急着采。
花灵落在她肩头，安静地陪着她。
暮色从溪流的上游漫下来，将整片林子染成一层灰蓝。
水声在耳边流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白伊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石头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
石头后探出一只小东西。
圆圆的，胖胖的，像一颗会走路的蘑菇。
它正歪着头，用一种好奇的眼神，安静地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