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一天半,到了层岩巨渊外围。
白伊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甘雨写的,字迹比上回更急。
信上说药君最近状态不稳,虽然没有恶化,但灵渊很担心。
白伊看完信,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沉默了一会儿。
花灵从袖口探出头来:“怎么说?”
“药君那边情况不太好。”白伊说,“我要提前走。”
她掀开车帘,朝前面喊了一声:“老李叔,停一下。”
马车停下来。
老李从前面回头:“白大夫,咋了?”
白伊跳下车,从手镯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车钱,递过去:“我在前面下。家里有急事,得赶回去。”
老李愣了一下,接过钱:“这离层岩还有一截路呢,你一个人走?”
“走山路更快。”白伊说,“我认路。”
老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肩头那只从衣领里钻出来的小花灵,没再劝。
他把钱收好,从车座底下抽出一包干粮递过来:“拿着,路上吃。”
白伊接过来:“多谢老李叔。”
“白大夫路上小心。”
“叔也小心。”
白伊转身,朝层岩巨渊方向的山道走去。
老李站在马车旁,看着她背影很快消失在拐弯处。
那姑娘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花灵从衣领里探出头来:“你确定走这条路?”
“这里过去直接翻山,比绕到巨渊东边近两天。”
“那你不休息一下?”
“到了沉玉谷再说。”
白伊说这话的时候脚步没停。
山路不好走,越往里越陡。
太阳开始往西沉的时候,白伊找了个避风的岩壁凹处坐下来,从老李给的干粮包里掏出一块烧饼掰开,递给花灵一小块。
花灵接过来,蹲在她膝盖上小口啃着。
“你累不累?”花灵问。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都不好。”
白伊没有接话,把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吧。”
花灵也不多说,飞回她肩头,帮她挡开一根横出来的树枝。
夜色里,璃月的山脊线在月光下渐渐清晰起来。
白伊在山间走了一整夜。
她走得不急,但也不停。
天快亮的时候,远远的,沉玉谷的轮廓在晨雾中露出来——那些被晨光浸透的山峰,像从雾里长出来的青碧色脊背。
花灵靠在她耳边说:“快到了。”
“嗯。”她们沿着山脊往下走,拐过最后一道弯时,谷口已经站着一个身影。
浮锦。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袍,站在晨雾里,像一棵从溪边长出来的水草。
看见白伊的那一刻,她没说话,只是快步迎上来。
“白伊。”
浮锦的声音很轻,但白伊听得出那下面压着的情绪,“你可算来了。灵渊在里面,一直守着。药君这几天的气息比以前更淡了,有时候连我都探不到脉。”
白伊没有多问,只点头:“带路。”
浮锦转身往谷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沉玉谷的晨雾还没散尽,白伊跟着浮锦穿过那条湿滑的石径,绕过几棵歪斜的老树,最后在一处玉窟前停下来。
玉窟的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浮锦侧身挤了进去,白伊跟在后面。
洞里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四壁泛着温润的玉色光芒,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混合着灵脉气息的味道。
灵渊坐在里面,背靠着岩壁。
她看见白伊进来,站起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白伊走过去,蹲下身,药君以白蛇本相盘在灵脉交汇之处,大半身形隐在温润的玉气里。
那层玉气比上次白伊来的时候淡了许多,几乎和普通的雾气没区别。
白伊没有多说话,把手伸进玉气中,指尖触到药君的身体。
很凉。
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凉得多。
那种温度不像是活物的体温,更像是石头在阴凉处放久了之后的凉意。
白伊的手在药君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从手镯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株风息草,银色的叶片在洞内的玉光下微微泛着光,叶片边缘还带着一点她特意留下的、从须弥带回来的湿土。
一株赤沙参,根茎粗壮,表皮还残留着沙粒。
花灵从镯子里飞出来,落在她肩头,安静地看她配药。
白伊将两味药材放在掌心里,神力从指尖涌出,像一层青色的薄雾包裹住两株药材。
药材在她掌心里慢慢软化、融合,变成一团泛着银青色光晕的小球。
白伊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团光晕像水一样渗入她掌心,然后被她引到药君身上。
先是药君的头。
再是药君的身体。
然后顺着那盘曲的蛇身一路蔓延下去。
洞内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浮锦站在三步外,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灵渊靠在岩壁上,眼睛没有离开过白伊的手。
白伊的神力一注入药君体内,她就感觉到那层极淡的脉搏。
还在。
但像指甲划过丝绸一样轻微,每次跳动之间都隔着一段让人害怕的静默。
白伊没有停下来。
青色的光芒从她手里渗进药君的身体,一层一层,像把一块温热的石头慢慢放进一盆冷水里。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洞外有鸟叫,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微弱的脉搏忽然变强了一拍。
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面。
那一拍之后,脉搏又弱了下去,但很快又跳了一下。
然后又一跳。
像有人在水底找到了一条路,正缓慢但坚定地浮上来。
白伊的手稍微松了一些。
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弯着腰,把手按在药君身上。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花灵用花瓣轻轻碰了碰白伊的耳垂:“她醒了。”
白伊直起身来。
药君的眼睛——那双已经紧闭了多少年的蛇眼——慢慢睁开了。
瞳孔是淡金色的,像两块透明度不太高的琥珀。
它看着白伊,很慢地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它轻轻吐了一下信子。
很长的、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浮锦蹲下来,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落在了自己膝上。
灵渊没有蹲下来。
她就站在原地,脸侧着,像是怕凑太近了会让刚醒过来的人受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快步走出去。
片刻后,白伊听见洞外传来一声极短的、被压到最低的动静。
像是有人忍了很久的一声,终于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松了一下。
浮锦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白伊:“饭还没吃吧。”
白伊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三人走出玉窟。
晨光已经完全透了进来,铺在谷底的溪面上,整条溪水泛着银白色的光。
浮锦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好几次药君的方向。
灵渊从另一个方向走回来,手里端着三碗粥。
她走到石坪边,把碗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碗沿还冒着热气。
白伊走到石坪边坐下来。
花灵从她肩头飞下来,落在她手腕上,花瓣微微张开。
白伊接过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已经熬化了,里面加了山菜,还有一点点盐的味道——不多,刚好够让肠胃暖起来。
浮锦也端了一碗,坐下来。
灵渊端着自己的那碗,没有坐,就那么站在旁边,一口一口地喝。
三个人围着那块石头,安静地喝完了一碗粥。
太阳升高了一些,把沉玉谷的山脊全部照亮了。
白伊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药君刚醒,先让她缓几天。等她适应了,再慢慢吃些东西。我过几天再来看她。”
浮锦点头,站起来,红着眼眶笑了笑:“白伊,辛苦你了。连夜赶过来——”
“应该的。”白伊说,“药君也是我朋友。”
她转身往外走,花灵飞回她肩头,花瓣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
白伊抬手抚了抚花灵的花瓣,没有说话,沿着晨光满溢的山道往外走。
浮锦站在谷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晨光暖融融的,照在白伊肩上。
她走得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但脚步明显轻了。
花灵安静了一会儿,小声说:“你刚才累不累?”
白伊没有回答。
花灵也不追问,只往她衣领里缩了缩,轻轻吐了口气。
白伊走出沉玉谷,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把整个沉玉谷染成暖金色。
溪水在谷间蜿蜒流过,灵脉的气息从谷底升腾起来,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白伊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璃月港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