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贴在落地玻璃窗外侧的六角雪花。
接触到新月饭店大堂里透出的强劲暖气。
甚至连半秒钟都没撑住。
直接化开。
变成了一滴清亮透明的水珠。
顺着光滑的防弹玻璃,拖着一道细长的水痕,缓慢地向下滑落。
还没等这滴水珠滑到底部。
“啪!啪!啪!”
第二朵。
第三朵。
无数朵像撕碎的棉絮一样大小的雪花。
被外头骤然刮起的狂烈北风卷着。
毫无章法地,狠狠地砸在了这面巨大的玻璃窗上。
新月饭店的大堂里。
暖气片“咕噜咕噜”地流着热水。
十几桌火锅底下的红泥小火炉,正烧得旺盛。
滚烫的红油在铜锅里翻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冒出大片带着辣椒香的白汽。
室内温度高得让人直冒汗,几个喝高了的伙计已经把棉褂子的扣子全解开了。
而一窗之隔的外面。
除夕夜的北京城。
在这新旧交替的时辰。
突然。
下起了一场几十年罕见的恐怖暴雪。
路灯那原本就昏黄的光晕。
在这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十米。
狂风在街道的楼宇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凄厉嘶吼。
风把大雪卷起来。
在半空中打成一个个白色的巨大旋涡。
像是一条条白色的长龙,在漆黑的夜空中疯狂地翻滚、肆虐。
原本还能看到柏油路面的街道。
在短短十几分钟内。
被一层厚厚的、惨白的积雪彻底覆盖。
那些停在路边的豪车,车顶上已经积了半尺深的雪,完全变成了白色的雪包。
整个世界。
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这风雪的烈度。
这刺骨的寒意。
这遮天蔽日、仿佛要将一切活物吞噬的白色绝望。
吴邪手里端着那只还剩半杯烧刀子的玻璃酒杯。
他原本正打算回桌上再跟解雨臣拼一轮。
转头的瞬间。
他的余光扫到了落地窗外。
吴邪的脚步猛地一顿。
皮鞋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声。
他端着酒杯,大步走到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
隔着双层中空玻璃。
吴邪看着外面那疯狂旋转的白色雪窝子。
“嗝——”
一个带着浓烈高粱酒味的酒嗝,从他的喉咙里涌了出来。
但吴邪没有感觉到一丝醉意。
他那双原本因为酒精而充血发红的眼睛。
在看到这场暴雪的瞬间。
猛地收缩了一下。
眼底的酒意像退潮一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惊恐和战栗。
这雪。
太像了。
像极了在原着那条被沈岁安强行抹除的时间线里。
他带着队伍,在长白山深处。
在云顶天宫外围,遭遇的那场几乎埋葬了所有人的死亡暴风雪。
那种哪怕穿了三层羽绒服,依然能感觉到骨髓被一点点冻僵的绝望。
那种眼睁睁看着伙计掉进雪坑,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被风雪填平的无力感。
吴邪的手指,死死地捏紧了玻璃酒杯。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干他娘的。”
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粗口。
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蝎子骨头。
嘴上还沾着红油。
胖子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连血尸都敢拿铲子拍两下。
但此刻。
他站在吴邪旁边,看着窗外的暴雪。
那身包裹在枣红色唐装下的两百斤肥肉,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把下巴藏进了唐装的领口里。
“这破雪下的……”
胖子把手里的羊蝎子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老子一看到这么大雪,这后槽牙就忍不住直打架。”
在胖子的脑海里。
同样闪过了长白山地底那个冰冷刺骨的地下皇陵。
闪过了万奴王那长着十二只手的畸形身躯。
闪过了那扇高耸入云、仿佛直接连着地狱的青铜巨门。
那种仿佛只要跨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恐惧。
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倒刺。
平时看不见,但只要碰到这漫天的风雪,就会隐隐作痛。
窗外。
狂风卷着大雪,狠狠地拍打在玻璃上。
新月饭店门口。
一棵种在花坛里的老槐树。
那根已经干枯、没有树叶的粗大树枝。
承受不住积雪越来越厚重的重压。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木声。
那根枯树枝直接从树干上断裂。
重重地砸在雪地上,被积雪瞬间掩埋。
沈岁安坐在主桌的太师椅上。
他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左手依然搭在扶手上,任由阿宁靠着他的右肩。
他的目光。
穿过了大堂里那些升腾的火锅热气。
穿过了吴邪和胖子并肩站立的背影。
平静地。
看着落地窗外,那场仿佛要吞没整个北京城的肆虐风雪。
沈岁安端起桌上那杯刚才胖子给他倒的、已经凉透了的热茶。
放在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水有些苦涩。
他知道。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
在这个大雪纷飞、万家灯火的除夕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