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把乌木小瓶送来之后，李承乾让他放在了案几上，便又打发他出去了。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瓶毒药，只是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他在等。
等李世民来。
他知道，李世民一定会再来的。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殿外就传来了通传：“陛下驾到 ——”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厚重。李世民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身后跟着御医和一众内侍。
“陛下。” 苏妃和殿内的宫人连忙跪地行礼。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榻上的李承乾身上。见他坐着，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天好了些，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点。
“醒了？” 李世民走到榻边，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李承乾抬眼看他。
眼前的男人四十一岁，正值壮年，眉眼深邃，不怒自威，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却更添了几分帝王威严。
这是他的父亲。
是他两世都看不透、猜不透的男人。
给了他太子之位，也亲手把他推入深渊。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微微欠身，语气平静，既没有第一世的怨恨激动，也没有第二世的针锋相对，平淡得像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承乾愤怒地指责他，或者冷漠地不理他，又或者像以前一样隐忍委屈。
可他没想到，承乾会这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心里莫名一紧，随即又压了下去，沉声道：“醒了就好。太医说你急火攻心，腿疾也复发了，要好生休养。”
说着，他示意御医上前给李承乾诊脉。
御医躬身上前，仔细诊了片刻，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脉相虽虚，却已平稳了许多。只要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便无大碍。只是切记，万万不能再动怒了。”
李世民 “嗯” 了一声，挥退了御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苏妃和内侍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父子俩前天刚大吵了一架，为了那个叫称心的乐工。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承乾，你年纪轻轻，身子骨本来就弱，怎么能这么糟践自己？不过是一个乐工，何至于此？”
这句话，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和第一世一模一样的话。
李承乾抬眼看向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说不清是嘲讽还是释然：“父皇说的是。儿臣知道了。”
又是这么平静的回应。
李世民心里的不适感更强了。
以前他说这种话，承乾要么红着眼眶反驳，要么阴沉着脸沉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全盘接受，不辩不争。
就像…… 对什么都不在乎了一样。
他皱了皱眉，语气沉了几分：“你知道就好。你是大唐的储君，将来要继承社稷，担负天下苍生。怎么能沉溺于儿女私情，自甘堕落？那个称心，本就不该留在东宫。朕杀他，是为了你好。”
“嗯。” 李承乾淡淡应了一声，垂下眼帘，“父皇做得对。”
李世民噎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想教训承乾，想让他醒悟，想让他变回以前那个勤勉上进的太子。可承乾全都应下来了，反倒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真的想通了？
还是…… 破罐子破摔？
李世民仔细打量着儿子的脸。
十七岁的时候，承乾眉目清俊，意气风发，站在那里就是一副储君气派。可如今才二十六岁，他眼底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和死寂，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连脊背都好像没有以前挺直了。
他心里忽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些年，他是不是对承乾太严厉了？
腿疾缠身，本就容易心性敏感，他还处处拿他和李泰比，处处敲打他……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帝王不能有妇人之仁。太子是国之根本，必须打磨得足够坚韧，才能担得起大唐江山。
“你能想明白最好。” 李世民的语气缓和了些，“等你身子好些了，就回崇文殿读书。朝政的事，朕先替你担着。等你养好了精神，再慢慢接手。”
“好。” 李承乾依旧是淡淡的一个字。
李世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承乾的顺从，反而让他心里发慌。
他宁愿承乾和他吵一架，闹一场，也不想看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你好好休息吧。” 李世民站起身，“朕明日再来看你。”
“儿臣恭送父皇。” 李承乾微微欠身，全程没有抬头看他。
李世民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年轻人低着头，侧脸线条单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却好像照不进他眼底的黑暗。
李世民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可帝王的骄傲让他没有回头。
他总觉得，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想不开，过几天就好了。
毕竟是他李世民的儿子，没那么容易垮掉。
可他不知道，这一眼，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李承乾。
李世民走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苏妃端了一碗热粥进来，轻声道：“殿下，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李承乾摇了摇头：“放着吧，孤待会儿再喝。”
“殿下，您多少吃一点吧。” 苏妃劝道，“您身子本来就虚，不吃东西怎么行？”
“我说了，放着。” 李承乾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妃看着他的样子，眼眶又红了。她知道殿下心里苦，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劝。从殿下醒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哭不闹，也不发脾气，安安静静的，反倒更让人害怕。
她把粥放在案几上，轻声道：“那殿下记得趁热喝。臣妾就在外殿，有事您叫我。”
李承乾没应声。
苏妃退出去之后，殿内彻底安静了。
李承乾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案几上的乌木小瓶上。
小小的瓶子，黑漆漆的，里面装着足以致命的毒药。
就是它了。
他慢慢挪下榻，左腿传来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身子。
他没有叫人，就这么扶着家具，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案几边。
案几上还放着一摞奏章，是他晕倒前没看完的。旁边还有一卷《汉书》，是李泰前不久派人送来的，扉页上的字迹依旧清秀，带着炫耀的意味。
李承乾拿起那卷书，随手翻了两页，然后扔在一边。
都不重要了。
什么储位，什么江山，什么兄弟相争，父子猜忌…… 都不重要了。
他拿起那个乌木小瓶，放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轻飘飘的，却能终结所有的痛苦。
“这一世，就不陪你们玩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带着一抹解脱的笑意。
他转身，慢慢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他的太子朝服，大红色的，绣着金线团龙，是重大典礼才穿的。
第一世他死在黔州，穿着粗布衣衫，狼狈不堪；第二世他撞柱而亡，鲜血溅了满身，死相惨烈。
这一世，他想走得体面些。
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朝服换上。
宽大的衣袍罩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对着铜镜，慢慢整理好冠带，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铜镜里的人，面色苍白，眼底却很平静。
一身太子朝服，冠冕堂皇，终于又有了几分储君的样子。
“这样，才像大唐的太子。”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轻轻说了一句。
整理妥当，他扶着墙，慢慢走回榻边坐下。
案几上有一壶酒，是昨天李世民派人送来的御酒，说是让他暖暖身子。
真好，连送酒的人都替他备好了。
李承乾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清澈的酒液在玉杯里晃了晃，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拔开乌木瓶的塞子，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尽数倒入了酒杯中。
粉末入水即化，不留一点痕迹。
他端起酒杯，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什么异味，只有酒的醇香。
不愧是宫廷秘制的毒药，连味道都藏得这么好。
李承乾端着酒杯，站起身，面向太极宫的方向，微微躬身。
“父皇，儿臣…… 告退了。”
这一世，不吵了，不争了。
你要的听话，我给你；你要的体面，我给你。
只是下辈子，别再做父子了。
他直起身，仰头，将杯中的毒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