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八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刚入十月，就飘了第一场雪。
李承乾早早地就给立政殿和苏妃的宫殿都烧上了地龙，叮嘱她们千万别冻着。
他自己也格外注意，出门必穿厚裘，膝盖上还特意绑了护膝，半点不敢大意。
这日，他去立政殿陪长孙皇后用午膳。
刚进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李承乾心里一紧，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长孙皇后坐在榻上，手里捂着帕子，还在咳，脸色有些发白。
“母后！” 李承乾连忙走过去，“您怎么咳嗽了？是不是着凉了？太医来看过了吗？”
“没事没事。” 长孙皇后摆了摆手，笑着道，“就是早上起来开窗，吹了点风，有点嗓子痒。不碍事的。”
“怎么能不碍事呢。” 李承乾皱着眉头，连忙让人去请太医，“您身子弱，一点风寒都不能大意。”
很快，太医就来了。给长孙皇后诊了脉，道：“皇后娘娘是受了点风寒，肺气有些不顺。臣开个方子，喝几剂药就好了。只是娘娘要注意保暖，别再吹风了。”
李承乾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一遍，确认都是寻常的风寒药，才让人去煎。
他坐在床边，陪着长孙皇后，絮絮叨叨地叮嘱：“以后早上别开窗了，等中午暖和了再开。出门一定要多穿点，戴好围脖。药要按时喝，别嫌苦。”
长孙皇后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比太医还啰嗦。”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暖暖的。
有儿子这么关心自己，再苦的药，也不觉得苦了。
可李承乾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他记得，前世母后就是贞观八年冬天开始身体变差的，一场风寒过后，就一直没好利索，慢慢拖成了重病，第二年就……
他不敢想下去。
这一世，他提前给母后调理了大半年，身子应该比前世好一些吧？应该不会那么严重吧？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李承乾天天往立政殿跑，亲自盯着母后喝药，看着她吃饭，陪她说话解闷。
长孙皇后的风寒时好时坏，有时候看着好了，第二天又有点咳。
李承乾急得不行，又把之前那个江南的陈先生请了过来。
陈大夫诊了脉，捻着胡须道：“皇后娘娘底子弱，风寒入了肺，得慢慢养。急不得。老夫换个方子，慢慢调理，注意保暖，别再受凉，慢慢就会好的。”
“有劳先生了。” 李承乾连忙道谢。
换了方子之后，长孙皇后的咳嗽果然轻了些，气色也慢慢好了起来。
李承乾才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这一世，情况确实比前世好。只要好好养着，应该能熬过去。
李世民也听说了皇后生病的事，放下政务，天天来立政殿探望。
有时候处理政务到深夜，也会过来坐一会儿，看看皇后有没有睡好。
李承乾看着父皇母后相处的样子，心里也有些触动。
父皇虽然是帝王，对母后却是真心的。
若是母后能一直好好的，父皇大概也不会像后来那样偏执吧。
这天晚上，李世民从立政殿出来，正好碰见李承乾送药过来。
父子俩在廊下站定。
“你母后怎么样了？” 李世民问道，语气里带着疲惫。
“回父皇，今天好多了，咳嗽轻了不少，也能吃下饭了。” 李承乾道，“陈先生说，再喝几剂药，就能好利索了。”
“那就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着李承乾，“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天天往这里跑，东宫的政务也没耽误。”
“儿臣不辛苦。照顾母后，是儿臣应该做的。” 李承乾躬身道。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承乾，你长大了。以前你母后生病，你只会哭着着急。现在都能有条不紊地安排这些事了。”
李承乾心头微动。
他记得，前世母后第一次生病的时候，他确实慌得不行，只会哭，还被父皇骂了一顿，说他沉不住气。
这一世，他确实冷静多了。
可这份冷静，是用多少次生死换来的。
“都是父皇教导得好。” 李承乾依旧是那句恭敬的回答。
李世民看着他恭顺的样子，心里那点距离感又冒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道：“承乾，你不用总这么拘谨。我是你父亲，不是你的陛下。”
李承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李世民。
夜色里，父皇的眼神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温和。
他心里一动，差点就说出心里话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
不敢卸下这层面具，不敢把真心交出去。
他怕交出去之后，换来的又是伤害。
“儿臣知道了。” 他低声道，依旧是恭敬的语气，却没有半分亲近。
李世民看着他，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看着父皇的背影，李承乾心里有些复杂。
他不是不想亲近，是不敢。
前世的伤害太深了，他怕了。
就这样吧。
保持距离，相敬如宾。
至少不会受伤。
长孙皇后的病，一直拖到腊月，才渐渐好利索。
虽然还是有点虚弱，却已经不咳嗽了，也能正常走动了。
李承乾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看来这一世，母后应该能躲过这一劫。
只要好好养着，肯定能长命百岁。
过年的时候，宫里很是热闹。
晋阳公主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李治也跟在后面跑，兄弟姊妹闹成一团。
长孙皇后坐在上首，看着孩子们打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李世民坐在她身边，偶尔说几句话，气氛温馨极了。
李承乾坐在下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真好。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强。
李泰也坐在一旁，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发现，自从母后生病之后，太子好像更得父皇和母后的欢心了。
人人都夸太子仁孝、稳重。
反观自己，除了会写几篇文章，编几本书，好像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不行，他得做点什么，挽回父皇的心意。
开春之后，他的《括地志》就能完成初稿了。到时候献给父皇，肯定能让父皇高兴。
李泰想着，看向李承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算计。
李承乾察觉到了李泰的目光，却没在意。
《括地志》而已。
前世李泰靠这部书出尽了风头，可那又怎么样？
只要母后在，只要他自己不犯错，李泰就翻不了天。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等孩子出生，等母后身子彻底养好，等自己的根基越来越稳。
慢慢来，不着急。
贞观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暖和。
冰雪消融，草木发芽，整个长安都充满了生机。
苏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太医说，就在这两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
李承乾每天都盼着，盼着孩子平安降生。
他还给孩子想了好几个名字，男孩女孩的都有。
苏妃笑着说他：“殿下想这么多，到时候还得陛下赐名呢。”
“父皇赐名是父皇的，咱们自己取个小名。” 李承乾笑道，“若是男孩，就叫象儿，希望他像小象一样健壮。若是女孩，就叫月奴，像月亮一样好看。”
苏妃被他逗笑了：“哪有给孩子取这样小名的。”
嘴上嫌弃，心里却很甜。
三月的时候，苏妃发动了。
东宫里忙成一团，接生嬷嬷、太医、宫女，进进出出。
李承乾坐在殿外，坐立不安。
他前世也经历过孩子出生，可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这一世的孩子，承载了他太多的期待。
他来回踱着步，手心里全是汗。
李安在一旁劝道：“殿下别急，娘娘吉人天相，肯定会顺利的。”
李承乾点了点头，却还是放心不下。
里面传来苏妃隐忍的痛呼声，听得他心都揪起来了。
他真想冲进去陪着她，可规矩不允许。
只能在外面干等着。
就在这时，内侍跑过来禀报：“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李承乾一愣，连忙迎了出去。
长孙皇后坐着步辇，亲自过来了。
“母后，您怎么来了？” 李承乾连忙道，“您身子刚好，别累着了。”
“我儿媳妇生孩子，我能不来吗？” 长孙皇后笑道，“放心吧，我身子没事。苏氏是头一胎，肯定害怕，我在这里陪着，她也安心些。”
李承乾心里一暖。
有母后在，确实让人安心。
长孙皇后坐在殿外，陪着李承乾等，还时不时安慰他：“别担心，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很快就好了。你小时候，也折腾了母后半天呢。”
李承乾笑了笑，紧张的心情果然缓解了不少。
又过了一个时辰，殿内终于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是个皇孙！” 接生嬷嬷抱着孩子出来，满脸喜色。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
襁褓里的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哭得却很响亮。
这就是他的儿子。
他和苏氏的孩子。
李承乾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好，好。” 他喃喃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长孙皇后也很高兴，接过孩子看了看，笑道：“瞧这眉眼，多像你小时候。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太极宫。
李世民听说太子得了儿子，也很高兴，当即下旨，赏赐了不少东西，还亲自给孩子赐名 —— 李象。
和李承乾想的小名一样。
李承乾得知后，心里也很高兴。
象儿，李象。
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孩子出生后，东宫更热闹了。
李承乾每天处理完政务，就跑去看儿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有时候孩子睡着了，他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能看半个时辰。
苏妃笑着说他：“殿下都快成傻子了。”
李承乾也不反驳，只是笑。
他盼了两辈子，才盼来这么一个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出生的孩子。
怎么疼都不够。
长孙皇后也常来看孙子，每次来都笑得合不拢嘴。
看着母后开心的样子，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看着妻子温柔的笑容，李承乾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