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鹅毛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整个长安城都裹在白茫茫的积雪里。
李承乾的病，时好时坏。
汤药喝了一剂又一剂，补品吃了一堆，却总不见好利索。
咳嗽反反复复，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膝盖也疼得厉害，阴雨天更是难熬。
人瘦得脱了形，宽大的太子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沉静，只是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苏妃天天守在他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
眼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她却无能为力，只能偷偷地哭。
李象还小，才二岁多，懵懵懂懂的，只知道阿耶生病了，会乖乖地坐在床边，给阿耶递水。
“阿耶，喝口水。” 小家伙捧着杯子，奶声奶气地说。
李承乾每次都会笑着接过，喝两口，然后摸摸儿子的头。
只有在面对儿子的时候，他眼里才会有一点暖意。
他想看着象儿长大，想教他读书写字，想看着他娶妻生子。
可他的身子，好像越来越不争气了。
这天，魏征来东宫探病。
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李承乾，魏征眼圈都红了。
“殿下，您怎么病成这样了？” 魏征坐在床边，痛心地道，“您就是心里太苦了，什么事都憋着。您要是早点说出来，何至于此啊！”
李承乾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魏大人言重了。就是点小病，养养就好了。”
“小病？” 魏征叹了口气，“都病成这样了，还是小病？殿下，您就是太能忍了。陛下偏心魏王，您就该跟陛下说啊！您不说，陛下怎么知道您心里苦？”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李承乾轻声道，“父皇心里有数。再说，我是太子，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如何能担得起大唐江山？”
魏征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
“殿下，您就是太懂事了。” 他摇着头，“懂事的孩子，最吃亏啊。”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放心，老臣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着您的储位。绝对不会让魏王得逞。”
“有劳魏大人了。” 李承乾道。
他心里很感激魏征。
前三世，魏征也一直向着他，虽然总是骂他，却也是真心为他好。
这一世，也一样。
魏征走后，李承乾靠在枕头上，久久没有说话。
护着他的储位？
储位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不是太子，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可他没有选择。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从他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不做太子，他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腊月的时候，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
天气冷得滴水成冰。
李承乾的病情加重了。
高烧不退，咳嗽不止，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太医们天天守在东宫，轮流诊治，可烧就是退不下去。
苏妃守在床边，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
李安也急得团团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消息传到宫里，李世民也坐不住了。
这天下午，李世民摆驾东宫，亲自来看望李承乾。
这是长孙皇后去世后，李世民第一次来东宫。
走进丽正殿，殿内虽然烧着地龙，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药味弥漫在空气里，说不出的压抑。
李世民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儿子。
承乾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颧骨都凸了出来。
才一段时间不见，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李世民心里猛地一揪。
这是他的长子啊。
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儿子。
怎么就病成这样了？
“陛下。” 苏妃见李世民来了，连忙跪地行礼。
“起来吧。”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李承乾脸上，“太子怎么样了？”
“回陛下，殿下烧了两天了，一直退不下去。太医说…… 说寒气入肺，加上身子太虚，有点棘手。” 苏妃哽咽着道。
李世民皱了皱眉，看向旁边的太医：“怎么回事？连个风寒都治不好？朕养你们有什么用！”
太医吓得跪地磕头：“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太子殿下本就忧思成疾，底子虚，这次寒气太重，一下子就压垮了。臣等已经用了最好的药，只是…… 只是还得看殿下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废物！” 李世民骂了一句，心里却更慌了。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想摸摸承乾的额头。
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好像很久没有碰过这个儿子了。
记忆里，最后一次摸他的头，还是他小时候。
就在这时，李承乾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龙袍，是父皇。
是幻觉吗？
他眨了眨眼，看清了李世民的脸。
真的是父皇。
他来看自己了。
“父皇……” 他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世民回过神，收回手，沉声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语气依旧是帝王的威严，听不出太多情绪。
“儿臣…… 没事。” 李承乾想撑着坐起来，却没力气，“让父皇挂心了，是儿臣的错。”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说这种场面话。
李世民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火气。
“你也知道是你的错！” 他沉着脸，训斥道，“让你好好保重身子，你就是不听！天天忧思忧虑，一点小事就放在心上。身子垮了，你还怎么处理政务？怎么当这个太子？”
他本是关心，可说出来的话，却变成了训斥。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低声道：“儿臣知错了。”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认错。
永远都是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李世民看着就生气。
他想说几句软话，问问他难不难受，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行了，你好好养病。别总胡思乱想。政务的事，朕会让人处理。等你好了，再说别的。”
“儿臣遵旨。”
李世民站了一会儿，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父子关系，可看着承乾苍白又疏离的脸，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能嘱咐苏妃好好照顾，又留下了不少补品，就起身走了。
走出丽正殿，李世民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的大雪，心里沉甸甸的。
他刚才进去，本来是想关心一下儿子的。
怎么最后又变成训斥了？
他也不想的。
可他就是不习惯说软话。
尤其是在儿子面前。
“陛下，太子殿下看着…… 确实不太好。” 身边的内侍低声道，“您要不要多来看看殿下？殿下见到您，说不定心情好些，病也好得快。”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道：“再说吧。”
他是想来，可又不知道来了说什么。
父子俩相对无言，更尴尬。
殿内，李承乾靠在枕头上，看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父皇还是老样子。
来看他，也不忘训斥他一顿。
好像在父皇眼里，他永远都不够好，永远都有错。
刚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父皇是真心关心他。
看来是他想多了。
“殿下，陛下其实还是关心您的。” 苏妃轻声道，“不然也不会亲自来看您了。”
“嗯。” 李承乾淡淡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关心也好，不关心也罢。
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只想快点好起来。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这场病，来势汹汹，去得却慢。
一直到过年，李承乾才勉强退了烧，能下床走动了。
可身子却虚得厉害，走几步就喘。
过年的宫宴，他也没能参加，只能在东宫养病。
李泰倒是出尽了风头，陪着李世民出席各种宴会，接受百官朝贺，风光无限。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太子呢。
正月里，大臣们纷纷来东宫探病。
长孙无忌、魏征、房玄龄、杜如晦…… 这些老臣都来了。
看着太子虚弱的样子，众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太子仁厚贤明，是个好储君，偏偏陛下偏心魏王，把太子逼成这样。
再这样下去，太子的身子怕是要垮了。
魏征更是直接，从东宫出来就直奔皇宫，找李世民去了。
“陛下！” 魏征跪在两仪殿，语气沉重，“太子殿下病成这样，都是忧思过度所致。陛下若是再这么偏爱魏王，只怕太子的身子撑不住啊！太子是国之根本，根本动摇，大唐江山危矣！还请陛下三思！”
李世民皱着眉头，心里很烦躁。
又是这些话。
难道承乾生病，全是他的错？
他是父亲，难道会害自己的儿子吗？
“朕知道了。” 李世民沉声道，“朕会注意的。你退下吧。”
“陛下！”
“退下！”
魏征看着李世民执迷不悟的样子，叹了口气，只能退了出去。
他知道，陛下听不进去。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世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他觉得，承乾只是身子弱，养养就好了。
至于忧思过度，多半是大臣们危言耸听。
他年轻的时候，比承乾苦多了，也没病成这样。
还是承乾自己不够坚韧。
可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下旨，削减了魏王府的一些用度，也没再给李泰新的赏赐。
算是给太子一点安慰，也给大臣们一个交代。
李泰得知后，心里很不高兴。
他跑到宫里，跟李世民抱怨。
李世民却训斥了他一顿：“你兄长病着，你不知道去探望，还在这里争风吃醋？像什么样子！回去好好反省！”
李泰愣住了。
父皇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帮起太子来了？
他心里虽然不服气，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悻悻地回去了。
消息传到东宫，李承乾只是淡淡一笑。
父皇这点施舍般的示好，他已经不稀罕了。
他的身子，已经垮了。
就算现在父皇回心转意，也换不回他的健康了。
寒夜漫漫，孤灯如豆。
李承乾坐在灯下，看着窗外的雪，轻轻咳嗽着。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这一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只是可怜了苏氏和象儿。
还有母后的嘱托，他怕是要食言了。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手却抖得厉害。
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
罢了。
不写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