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赏赐，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漾开几圈涟漪就没了动静。
东宫依旧冷清，禁足的旨意没撤，也没再追加责罚。
朝臣们都是人精，看得出来陛下对太子是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看似顾念父子情，实则厌弃大于疼惜。反观魏王府，陛下恩宠日隆，赏赐流水似的往里送，魏王编的《括地志》刚完稿，陛下就赞不绝口，下令秘阁珍藏，还赏了无数锦缎金银。
风向一下子就明了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渐渐开始往魏王府靠拢。每日里魏王府前车水马龙，拜访的、送礼的、递帖子的，络绎不绝，比东宫还热闹几分。
李泰的气焰，也越发嚣张起来。
这天禁足解除，李承乾奉旨进宫议事。
他坐着步辇到了太极殿外，刚下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魏王殿下到 ——”
众人纷纷行礼避让。
李承乾没回头，扶着李安的手，慢慢往殿里走。
左腿还有点沉，走不快，背影看着有些单薄。
“太子兄长留步。”
李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笑意，却没多少恭敬。
李承乾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泰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袍，体态丰腴，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身后跟着一群随从，排场比太子还大。他手里还把玩着一枚玉佩，是前几天李世民刚赏的，羊脂白玉，通透温润。
“兄长刚解禁足？” 李泰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算是行礼，语气却轻飘飘的，“弟弟还以为兄长要在东宫多休养些日子呢。毕竟…… 刚受了那么大的教训。”
话里话外，都在提称心的事，往他痛处戳。
旁边的大臣们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却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谁都知道，太子因为乐工的事被陛下痛斥，颜面尽失。魏王这是当众打太子的脸啊。
李安气得脸色发白，刚想开口，被李承乾轻轻按住了。
李承乾看着李泰，眼神很淡，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弟弟倒是清闲。”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众人耳朵里，“天天忙着编书，还有空盯着孤的东宫？”
“兄长说笑了。” 李泰笑了笑，故意挺了挺腰，“父皇交代的差事，弟弟自然要用心。不像兄长，东宫事务繁多，还有心思宠幸乐工，弟弟可比不了。”
这话就更重了，明着说太子不务正业、耽于声色。
周围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魏王也太不给太子留面子了！
众人都等着看太子发怒，或者难堪得下不来台。
可李承乾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弟弟说得是。” 他点点头，语气慢悠悠的，“毕竟孤是太子，要管的是朝堂政务、天下民生。弟弟只需要编几本书，哄父皇开心就行，自然清闲。”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巴掌扇在李泰脸上。
潜台词很明显：我是储君，干的是正事；你就是个哄爹开心的，有什么资格跟我比。
李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最忌讳的就是 “次子” 身份，最不服的就是 “太子只是占了嫡长的便宜”。
李承乾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他的痛处。
“你！” 李泰脸色一沉，“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编书就不是正事了？父皇都夸赞我编的书有功于社稷！”
“哦？是吗？” 李承乾挑了挑眉，语气随意，“既然弟弟觉得是正事，那就好好编。毕竟…… 除了编书，弟弟好像也不会别的了。”
“李承乾！” 李泰气得声音都拔高了，“你别太过分！”
“孤过分了？” 李承乾看着他，眼神平静，“弟弟拦着孤的路，当众提及东宫私事，是谁过分？”
他语气不重，也没发怒，可周身的气度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储君的威仪，是刻在骨子里的嫡长尊贵。
不是李泰靠恩宠撑起来的排场能比的。
李泰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明明对方脸色苍白、腿脚不便，却莫名地让他觉得压迫。
他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什么，殿内传来通传声：“陛下驾到 ——”
众人立刻收敛神色，纷纷站好，准备迎驾。
李泰狠狠瞪了李承乾一眼，心里憋着气，却不敢再闹。
李世民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阶下的两个儿子。
一个站得笔直，虽然脸色苍白，却身姿端正，气度沉稳；一个脸色涨红，气鼓鼓的，明显还带着情绪。
“怎么都站在这儿？” 李世民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李泰立刻上前一步，委屈巴巴地道：“父皇，儿臣刚碰到兄长，想跟兄长说说话，不知怎么惹兄长不高兴了，兄长就…… 就训斥儿臣。”
他倒打一耙，把错全推到了李承乾身上。
说完，还偷偷抬眼观察李世民的神色，等着父皇替他做主。
以前每次他和承乾起冲突，父皇都是偏帮他的。
这次肯定也一样。
周围的大臣们都屏住了呼吸。
陛下最疼魏王，这下太子怕是要挨骂了。
李世民果然看向李承乾，眉头皱得更紧：“承乾，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辩解，或者惶恐请罪。
可李承乾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回父皇，没什么事。弟弟跟儿臣开玩笑呢。”
既不辩解，也不告状，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事情揭了过去。
反而显得李泰小题大做，小家子气。
李泰愣了一下，急道：“父皇！不是的！他明明……”
“好了。” 李世民打断他，看了李泰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赞同。
他不是傻子，刚才离得远，没听清具体说什么，但也看得出来，是青雀先凑上去的。
承乾虽然冷淡，却没失了太子分寸；反倒是青雀，有点得理不饶人了。
只是他素来疼这个次子，也没当众斥责，只淡淡道：“都是兄弟，有什么好争的。进殿吧，有事朝堂上说。”
“是。” 李泰悻悻地应了一声，狠狠瞪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却像没看见一样，扶着李安的手，慢慢往殿里走。
背影挺直，步伐虽慢，却稳得很。
李世民看着长子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好像…… 有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承乾受了委屈，要么会辩解，要么会憋红了眼，藏不住情绪。
今天却这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透情绪。
李世民心里闪过一丝愧疚，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他是皇帝，是父亲，严格要求太子是应该的。
承乾是储君，本就该有容人之量，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将来怎么君临天下。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愧疚甩开，大步走进了大殿。
朝会开始，讨论的是河南道赈灾的事。
今年河南道闹了水灾，百姓流离失所，朝廷需要拨粮拨款，还要派官员前去赈灾。
户部报了预算，又推荐了几个官员人选，李世民都不太满意。
“太子，你怎么看？”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
按规矩，太子监国，这类民政事务，本该先听太子的意见。
李承乾出列，躬身道：“回父皇，儿臣以为，赈灾先救急。粮食从东都洛阳官仓调，就近拨付，最快三日就能抵达灾区。银两从内库先拨一部分，后续再由户部补上。至于赈灾使臣…… 儿臣以为，可派谏议大夫褚遂良前去。他为人刚正，又懂民政，定能妥善处置。”
他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从调粮到拨款再到用人，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后续安抚百姓、补种庄稼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话音落下，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不少大臣都暗自点头。
太子虽然近来行事低调，政务上却一点都不含糊，考虑得比户部还周全。
李世民也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承乾最近消沉，政务上难免生疏，没想到答得这么妥帖。
心里那点不快散了些，微微颔首：“嗯，说得不错。就按你说的办。”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退了回去。
全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因为父皇的认可而欣喜。
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李世民看着他，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莫名地有点不舒服。
好像儿子…… 离他越来越远了。
散朝后，大臣们依次退下。
李泰心里不服气，刚才父皇夸了承乾，让他很是嫉妒。
他眼珠一转，凑到李世民身边，笑着道：“父皇，兄长说得确实好。只是儿臣觉得，褚遂良虽刚正，却不够圆通，赈灾难免得罪地方官。儿臣倒是有个人选，更合适些。”
“哦？你说说。” 李世民看向他，语气柔和了不少。
李泰立刻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他说的人，是他岳父家的远亲，没什么真本事，就是会钻营。
李世民听着，虽然觉得不太合适，却也没直接驳回，只笑着道：“你啊，倒是会举荐人。这事朕再想想。”
语气里的纵容，谁都听得出来。
远处，李承乾正慢慢往外走，将身后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李安愤愤不平：“殿下，魏王也太过分了！赈灾这么大的事，他都想安插自己的人！陛下也不说说他！”
“说他做什么。” 李承乾淡淡道，“父皇愿意宠着，随他去就是。”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李承乾打断他，“反正天塌下来，有父皇顶着。孤着什么急。”
他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无所谓。
反正江山是李世民的，李泰想折腾，就让他折腾。
折腾坏了，也是李世民自己收拾烂摊子。
他一个注定活不长的太子，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李承乾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