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宫回来后，李世民就变了。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对魏王府的赏赐少了，对东宫的关注多了。
以前十天半个月不去一次东宫，现在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东西过去。药材、补品、新奇玩意儿，流水似的往东宫送。
朝堂上，再有人提出扩充文学馆，李世民也不立刻答应了，总会说 “先让太子看看”。
李泰再想僭越，比如车驾走御道、结交外臣，李世民也会严厉斥责，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描淡写揭过去。
一开始，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李世民当众驳回了李泰的两个请求，又采纳了李承乾的赈灾条陈，大家才后知后觉 —— 陛下这是…… 偏回太子这边了？
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原本往魏王府凑的大臣，又开始观望起来。
东宫的门庭，也渐渐热闹了些。
李安高兴得不行，天天跟李承乾说：“殿下！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您看，最近送了多少好东西过来！朝堂上也向着您了！”
李承乾正在看杜荷带来的兵书，闻言头都没抬：“嗯。”
“殿下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啊！” 李安急道，“这是好事啊！陛下终于看清魏王的真面目了！”
“看清什么。” 李承乾淡淡道，“一时兴起罢了。”
前几世又不是没有过。
李世民偶尔良心发现，对他好几天。
过不了多久，李泰一撒娇一挑唆，又会变回原样。
“怎么会是一时兴起呢！” 李安不认同，“陛下都连着半个月给咱们东宫送东西了，还驳回了魏王好几次请求。肯定是想通了！”
李承乾没再说话。
想通？
他懒得抱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抱期待，反而清净。
杜荷站在旁边，倒是挺高兴的：“殿下，陛下这是重视您了。这是好事啊！以后魏王就不敢那么嚣张了。”
“嗯。” 李承乾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杜荷看着他平淡的样子，心里有点无奈。
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太消极了。
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陛下重视东宫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最受不了这个变化的，是李泰。
短短半个月，父皇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
以前他说什么，父皇都笑着答应；现在他提什么，父皇都要斟酌半天，十次有八次驳回。
赏赐少了，召见少了，连带着朝臣们对他的态度都变了。
以前门庭若市的魏王府，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李泰又气又慌。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父皇怎么突然就变了？
难道是李承乾在父皇面前说了他什么坏话？
不可能啊。
李承乾那个闷葫芦，根本就不会告状。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泰把茶碗狠狠摔在桌上，脸色铁青，“父皇怎么突然就偏向李承乾了！”
心腹属官站在下面，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听说…… 前阵子陛下做了个噩梦，醒了之后就去了东宫。回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噩梦？” 李泰皱起眉，“什么噩梦？”
“这…… 奴才就不知道了。” 属官摇摇头，“宫里人嘴严，打听不出来。”
“废物！” 李泰骂了一句，烦躁地来回踱步。
噩梦？
什么噩梦能让父皇改变这么大？
难道是梦到李承乾死了？
不可能吧。
李泰咬着牙，心里越想越不平衡。
凭什么！
他辛辛苦苦编书讨父皇欢心，李承乾什么都没做，父皇就又偏向他了！
就因为他是嫡长子？
凭什么！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泰停下脚步，眼神阴鸷，“肯定是李承乾搞的鬼！他肯定在父皇面前装可怜了！”
“殿下，那我们怎么办？” 属官问。
“怎么办？” 李泰冷笑一声，“当然是把局面扳回来。我倒要看看，李承乾能得意多久。”
他就不信，父皇能一直偏向那个瘸子。
只要他抓住李承乾的错处，捅到父皇面前，父皇肯定还会像以前一样，斥责李承乾。
对，错处。
他得找出李承乾的错处。
“你去，给我盯着东宫。” 李泰吩咐道，“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来禀报我。我就不信，李承乾一点错都没有！”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属官连忙退下了。
李泰站在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承乾，你想跟我斗？
没那么容易！
太子之位，是我的。
谁也抢不走！
接下来的日子，李泰开始处处找李承乾的麻烦。
今天弹劾东宫属官失职，明天举报东宫用度超标，变着法地给李承乾上眼药。
换作以前，李世民肯定不分青红皂白就斥责太子。
可现在，他都会先让人查清楚。
查来查去，要么是子虚乌有，要么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次数多了，李世民也看出来了，李泰是故意针对太子。
他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了。
以前只觉得青雀争强好胜，现在看来，是心胸狭隘，容不下兄长。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天朝会，李泰又上奏，说太子监国期间，用人不当，提拔了几个庸才。
李世民当场就让人把那几个官员的履历和政绩呈上来。
看了之后，发现都是些能干实事的，根本不是什么庸才。
李世民的脸当场就沉了。
“青雀，” 他看着阶下的李泰，语气严肃，“这些官员政绩卓然，怎么会是庸才？你说话要有凭据，不能信口开河。”
李泰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父皇会当众反驳他。
以前父皇都会顺着他的。
“父皇，儿臣……” 李泰连忙道，“儿臣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别人说的就敢上奏？” 李世民皱起眉，“你是亲王，行事要稳重。怎么能听信流言，随意弹劾朝臣和太子！”
这话就很重了。
满朝文武都听得出来，陛下这是在训斥魏王。
李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得要命。
“儿臣知错了。” 他只能低头认错。
“下次注意。” 李世民淡淡道，没再深究，却也没再给好脸色。
退朝后，李泰回到府里，大发雷霆。
“父皇居然当众训斥我！” 他摔了好几个花瓶，“就为了李承乾！他居然当众训斥我！”
“殿下息怒。” 属官连忙劝，“陛下可能只是一时生气。等气消了就好了。”
“一时生气？” 李泰冷笑，“我看他是真的偏向李承乾了！”
他心里又气又慌。
再这么下去，他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必须想个办法，让父皇彻底厌弃李承乾。
普通的小打小闹没用了。
得玩个大的。
李泰眼神阴鸷，心里慢慢盘算起恶毒的主意。
李承乾，这是你逼我的。
别怪我心狠。
东宫这边，很快就知道了朝会上的事。
李安兴冲冲地跑进来：“殿下！太好了！陛下当众训斥了魏王！替您出气了！”
杜荷也笑着道：“殿下，看来陛下是真的想明白了。以后魏王不敢再随便找咱们麻烦了。”
李承乾正在练字，闻言笔尖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 他淡淡道，继续写字。
“殿下，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 李安不解，“这可是好事啊！”
“有什么好激动的。” 李承乾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今天能护着我，明天也能护着他。没什么两样。”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
反复无常。
今天觉得你好，就对你好；明天觉得你不好，立刻就翻脸。
不值得高兴。
杜荷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殿下，不管怎么说，总是往好的方向走。” 杜荷轻声道，“咱们慢慢来。”
李承乾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区别。
李世民这边，训斥完李泰，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今天话说得有点重，青雀肯定委屈。
可他不能再纵容了。
再纵容下去，青雀的野心会越来越大，兄弟俩迟早要反目成仇。
那个噩梦，他不想让它变成真的。
晚上，他特意召李泰进宫，想安抚几句。
李泰来了之后，低着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李世民看着，心里又软了。
“今日朝堂上，朕话说重了。” 他开口道，“你别往心里去。”
“儿臣不敢。” 李泰小声道，“是儿臣不好，没有查清就乱说话，惹父皇生气了。”
“你知道就好。” 李世民点点头，“你是亲王，要稳重些。别总盯着你兄长的错处。你们是亲兄弟，要和睦相处。”
“儿臣知道了。” 李泰乖乖应着，心里却恨得牙痒痒。
和睦相处？
李承乾不死，他怎么可能和睦！
“父皇，” 李泰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眼神真诚，“儿臣以前是不懂事，总跟兄长争。以后儿臣不会了。儿臣会好好编书，辅佐兄长。”
“你能这么想就好。” 李世民很欣慰，“这才是朕的好儿子。”
他以为青雀真的想通了。
却没看到，李泰低下头时，眼底闪过的阴狠。
等着吧。
很快，你就不会再觉得李承乾好了。
很快，李承乾就会彻底失去一切。
李泰在宫里待了一会儿，说了不少贴心话，哄得李世民很高兴。
离开皇宫时，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
李承乾，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从那天起，李泰果然 “安分” 了不少。
不再找东宫的麻烦，也不再挑衅李承乾，天天待在府里编书，一副专心学问的样子。
李世民很满意，觉得两个儿子终于能和睦相处了。
朝堂上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魏征等人都松了口气，觉得总算是雨过天晴了。
只有李承乾，始终保持着警惕。
李泰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就这么认输。
肯定在憋什么坏水。
“杜荷，” 这天练箭的时候，李承乾忽然开口，“最近让底下人盯紧点魏王府。看看他们都在跟什么人接触，偷偷摸摸在做什么。”
杜荷愣了一下：“殿下是觉得，魏王在搞鬼？”
“嗯。” 李承乾点点头，“他太安静了，不对劲。”
“好！我这就去安排！” 杜荷立刻应下。
他也觉得魏王最近太安分了，有点反常。
殿下说得对，肯定有问题。
李承乾放下弓，看向远处。
李泰想玩什么？
构陷谋逆？还是别的？
不管是什么，他都接着。
李承乾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这一世，李象能平平安安的。
最好李世民能看在他死了的份上，善待这个孙子。
应该会吧。
毕竟，迟来的父爱总是格外泛滥。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风卷着落叶，掠过演武场。
平静的日子底下，暗流正在涌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