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先来一章吊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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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沉坠的黑暗里浮起时，耳畔先传来轱辘碾过土路的颠簸声，混着车外马蹄得得、军士呼喝的动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烟墨香，还有车马行进间扬起的尘土味
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暗金绣纹车壁，身下铺着厚厚的软垫，颠簸感顺着脊椎慢慢漫上来。左手边放着半卷翻到一半的《孙子兵法》，书页上还留着他前日批注的字迹。
李承乾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书页，触感真实，却没有半分温度差带来的锐感。他抬手，用指甲狠狠掐向自己的手腕内侧。
力道不轻，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深深的红痕，渐渐渗出血丝。
却没有痛。
只有一点 “被按压” 的钝感，像按在一块早已麻木的木头上，连酸胀都算不得。
“果然。”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痛觉彻底消失的第三世，连带着味觉、触觉都在慢慢变得迟钝。世间万物落在他身上，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冷不刺骨，暖不烫人，连喜怒哀乐都跟着淡了下去。
活着，像一场漫长的、不痛不痒的熬刑。
“殿下？您醒了？”
车外传来李安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点惊喜，“您都睡了快一个时辰了。前面快到扶风驿了，陛下说要在那儿歇脚用膳，让奴才问问您要不要下车走走。”
陛下。
李世民。
李承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疯意的笑。
这一世开局，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他听出来了，是贞观十二年秋，京郊北山秋猎的路上。全程三日，猎场深处有一处断崖，壁立千仞，下临深谷，云雾缭绕，常年没人敢靠近。
前几世秋猎，他曾远远看过一眼。
那时候他还想着要好好活着，要坐稳储位，要让父皇满意，只觉得那悬崖凶险，避之不及。
如今想来，倒是个了结的好去处。
高，够深，跳下去干脆利落，绝无生还可能。
“知道了。” 李承乾淡淡应了一声，声音不高，隔着车帘传出去，没什么情绪，“就说我身子不适，就不下车了，让人送些清粥过来便可。”
“殿下，您都坐了一路了，下车透透气也好啊。” 李安劝道，“这天高气爽的，总闷在车里也难受。”
“不必。”
李承乾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眼。
透气？
没什么好透的。
左右不过是看李世民和李泰父慈子孝，看群臣趋炎附势，看这场反反复复演了十二遍的戏，再重演一次。
无趣。
车外的队伍还在继续前行。
最前方的御驾旁，李泰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凑在李世民身边，笑着说着什么，眉眼间尽是讨好之意。他体态丰腴，骑在马上微微有些喘，却依旧不肯落后，搜肠刮肚地讲着趣事，哄得李世民时不时颔首微笑。
“父皇，儿臣听说这北山猎场今年鹿群极多，还有白狐出没。等会儿儿臣定要猎一只最漂亮的白狐，给父皇做围脖。” 李泰笑着说，语气里满是自信。
李世民颔首，语气带着惯有的纵容：“好，朕等着看青雀的本事。”
说着，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队伍中段那辆低调的青灰色太子车驾。
车帘垂着，安安静静，像里面没有人一样。
李世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近来承乾越来越沉默了。
皇后走后，他便一日比一日沉静。
这次秋猎，他本以为承乾会不愿来，没想到下了旨意之后，东宫那边只回了 “遵旨” 二字，没有半分推诿。
平静得反常。
更让他心慌的是，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反反复复做些模糊的噩梦。
梦里总是昏暗的殿宇，浓重的药味，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形的人影，咳着血，气息越来越弱。他看不清脸，却心口疼得厉害，像有一只手狠狠攥着心脏，喘不过气。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潜意识里，他总觉得那梦里的人，是承乾。
所以这次秋猎，他执意要带上承乾，就是想让儿子出来散散心，也想亲自看着他，免得他在东宫闷出病来。
可一路行来，承乾连车都没下过。
“陛下，太子殿下身子不适，说就不下车了，让人送些清粥过去便可。” 内侍小跑着过来禀报。
李世民眉头皱得更紧了：“不适？哪里不适？太医呢？让太医过去看看。”
“回陛下，太子殿下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坐久了有点乏，歇会儿就好。”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让御膳房单独做些太子爱吃的，送过去。再让太医跟过去，务必诊个脉。”
“是。”
内侍退下去安排了。
李泰在旁边听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嘴上却笑着道：“父皇就是心疼兄长。兄长身子弱，是该多补补。不像儿臣，皮糙肉厚的，禁得住折腾。”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那种不安，像藤蔓一样，顺着心底往上爬，缠得人喘不过气。
太子车驾里，李承乾听着李安转述李世民的吩咐，没什么反应。
“殿下，陛下可关心您了，特意让御膳房给您做爱吃的，还让太医过来诊脉呢。” 李安笑着说，想哄太子开心点。
李承乾拿起那半卷兵书，随意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关心？他关心的是他的储君，不是我。”
“殿下……” 李安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
“行了，粥来了就放下。太医不必过来了，就说我歇下了，不便打扰。” 李承乾头也不抬，“别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拿过来烦我。”
“…… 是。” 李安低下头，心里暗暗叹气。
殿下眼底的漠然，是连自己都不在乎的漠然。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都溅不起水花。
他看着心疼，却什么都做不了。
没过多久，清粥小菜送了过来，精致清淡，都是从前李承乾爱吃的。
李承乾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两口。
寡淡无味。
米粥的香气，小菜的咸鲜，落在舌头上，都只剩一点模糊的触感，尝不出什么滋味。
他放下勺子，没了胃口。
“撤了吧。”
“殿下，您就吃这么两口？” 李安急道，“这一路还长着呢，不吃东西怎么行。”
“不饿。” 李承乾靠回软垫上，闭上眼睛，“别吵我。”
李安没办法，只能默默把食盒撤下去。
车外传来阵阵喧闹声，是群臣和宗室子弟们在驿馆外说笑，李泰的笑声格外清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对比之下，太子的车驾里，安静得近乎死寂。
李承乾闭着眼，却没睡。
他在脑子里描摹那处悬崖的样子。
有多高？跳下去要多久落地？
会不会疼？
应该不会吧。
毕竟现在连掐自己都不疼了，摔下去，大概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想着，嘴角竟微微翘了起来。
像孩子盼着新年礼物一样，盼着那场终结。
三天。
再等三天就好。
队伍在扶风驿歇了半个时辰，再次启程。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李承乾睁开眼，看着那道光影慢慢移动。
时间走得真慢啊。
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银匕首。是前几年李世民赏的，刀锋很利，他一直放在身上。
拔出匕首，寒光映在他眼底。
他伸出左手，指尖轻轻划过刀锋。
锋利的刀刃立刻划破了皮肤，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深色的衣料上，晕开小小的暗色斑点。
李承乾低头看着，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还是不疼。
只有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沾了滴露水。
他甚至还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伤口的形状。
刀锋很利，划得很齐整。
不错。
比上一次用瓷片划的好看。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李安一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都飞了，扑过来抢下他手里的匕首，“您怎么能伤害自己啊！这要是感染了可怎么办！”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找伤药。
李承乾收回手，任由他包扎，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试试刀快不快。慌什么。”
“试刀哪有拿自己试的啊！” 李安一边给他包扎，一边掉眼泪，“殿下，您别这样。您要是心里难受，就骂奴才几句，打奴才几下也行，别糟践自己的身子啊。”
李承乾看着他掉眼泪，觉得有点无趣。
多大点事，就哭了。
“行了，别哭了。” 他淡淡道，“我没事。就是无聊，玩玩而已。”
“这怎么能玩啊！” 李安急得不行，却又劝不动。
李安心里慌得厉害，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包扎得再仔细些，把匕首收得远远的，不敢再让太子碰到。
李承乾没管他在想什么。
他重新靠回去，看着自己被白纱布包起来的指尖。
包得有点丑。
不过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