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醋意，像秋日里的野草，疯了似的长。
以前他不怎么去东宫，眼不见心不烦。
现在总忍不住往那边跑。
可每次去，都能看见李承乾跟孙思邈形影不离。
一起晒药，一起熬膏，一起讨论医理。
有时候李承乾批奏章累了，就靠在药庐的门框上，看着孙思邈配药，眼神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依赖。
孙思邈会随手递给他一杯温水，或者一块小点心，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每一次看见，李世民心里就堵得慌。
他是父皇。
这些事，本该是他来做的。
可现在，全被一个山野游医抢了先。
这天，太医院院判王大人求见。
跪在御书房里，一脸为难。
“陛下，臣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李世民头也不抬，批着奏章。
“是…… 是关于孙思邈孙先生的。” 王院判斟酌着词句，“孙先生在东宫制药，常从御药房取药材。这倒没什么，只是…… 很多珍稀药材，都是按规制给陛下和娘娘备的。孙先生取用，也没个记录，时间长了，怕是不合规矩。”
他说得小心翼翼。
其实就是嫉妒。
孙思邈一来，皇后的病就见好，陛下和太子都高看他一眼。
太医院这帮人，早就心里不舒服了。
借着 “规矩” 的由头，想给孙思邈上点眼药。
李世民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
不合规矩？
他本来没觉得什么。
可被王院判这么一说，心里那点不痛快，又被勾起来了。
是啊。
孙思邈毕竟是个外臣。
天天住在东宫，取用御药，还跟承乾形影不离。
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朕知道了。” 李世民沉下脸，“你先下去吧。”
“喏。” 王院判连忙退下。
心里窃喜。
陛下这是听进去了。
李世民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
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他不是想找孙思邈的麻烦。
他只是…… 只是觉得，承乾跟他太近了。
近得有点过了。
毕竟是太子，跟个游医天天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他想了想，起身。
去东宫。
正好借这个由头，跟承乾说说。
让他注意点分寸。
也不是骂他，就是…… 提点一下。
顺便…… 多说两句话。
李世民到药庐院的时候，李承乾正在跟孙思邈学针灸。
孙思邈手把着手，教他进针的手法。
“手腕要稳，力道要匀。进针快，痛感就小。”
李承乾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铜人上的穴位，手指捏着银针，慢慢往下扎。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长长的，神情认真得很。
扎准了穴位，他抬眼看向孙思邈，眼里带着点求肯的笑意。
“师傅，对吗？”
“嗯，不错。” 孙思邈点点头，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进步挺快。”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的。
李世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钉在原地。
心里酸得冒泡。
他长这么大，都没揉过承乾的头发。
承乾也从来没对他笑过这么…… 这么软的样子。
都是对着这老头。
“咳咳。” 他重重咳嗽一声。
院里两人同时看过来。
李承乾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回去。
放下银针，走过来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孙思邈也躬身：“贫道参见陛下。”
“嗯。” 李世民淡淡应了一声，迈步走进来。
目光扫过铜人，扫过旁边的药材，眉头微蹙。
“承乾，朕有话跟你说。”
“父皇请讲。”
李世民看了孙思邈一眼。
孙思邈会意，“贫道先去里屋配药。”
说完，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父子二人。
“承乾，” 李世民开口，语气带着点刻意的温和，“你跟着孙先生学医，是好事。但毕竟是太子，有些规矩，还是要讲。”
李承乾抬眼，眼神平静：“父皇指的是什么？”
“比如这御药房的药材，” 李世民道，“孙先生取用，总得有个章法。御药都是有规制的，外臣随意取用，传出去，言官要说闲话。”
李承乾看着他。
原来是为了这个。
是觉得孙先生用了他的药材，还是觉得丢了他的面子？
“父皇是觉得，孙先生不配用御药？” 他淡淡问。
“朕不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皱眉，“朕是说规矩。”
“规矩？” 李承乾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母后缠绵病榻半年，太医院束手无策的时候，父皇怎么不说规矩？孙先生来了，母后病情日见好转，父皇现在跟儿臣说规矩？”
“就为了点药材，父皇就亲自跑一趟？”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扎人。
李世民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承乾说话这么直。
直接把他的脸面，撕得明明白白。
“朕不是心疼药材！” 他有点恼羞成怒，“朕是说，你是太子，天天跟个外臣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外臣？” 李承乾挑眉，“孙先生是儿臣请来的客人，是给母后治病的大夫。在父皇眼里，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外臣？”
“还是说，父皇觉得，儿臣跟谁在一起，还需要父皇批准？”
“你！” 李世民气结。
他发现，只要一涉及孙思邈，承乾就跟炸了毛似的。
处处护着那老头。
“朕不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压下火气，放缓语气，“朕是为你好。你是储君，要注意身份。”
“儿臣的身份，儿臣自己知道。” 李承乾淡淡道，“不劳父皇费心。”
“你……”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怕又吵起来，把关系闹得更僵。
他忍了又忍，把火气压下去。
“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闷闷道，“药材的事，朕会吩咐太医院，让他们按需给。你让孙先生…… 看着用吧。”
还是退了一步。
说到底，还是不想让承乾不高兴。
李承乾有点意外。
他以为李世民会大发雷霆。
没想到，居然让步了。
他淡淡颔首：“多谢父皇。”
依旧是客气的，疏离的。
李世民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明明是他让步了，承乾也没半点高兴的样子。
好像他做什么，都没用。
他站了会儿，觉得没趣，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沉沉的。
回到御书房，越想越气。
气李承乾不识好歹，气孙思邈 “狐假虎威”，更气他自己。
气自己怎么就这么没用。
连跟儿子说句话，都能闹得不欢而散。
“陛下？” 内侍小心翼翼地进来，“太子殿下那边，传来话，说谢陛下恩典。”
“知道了。” 李世民闷闷道。
就四个字？
都不肯亲自过来谢恩？
他烦躁地挥挥手，“下去下去。”
内侍连忙退下。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生了半天闷气。
过了会儿，又忍不住问：“太子…… 现在在干什么？”
“回陛下，应该…… 还在药庐，跟孙先生一起制药吧。”
李世民：“……”
得，白说。
还是跟那老头在一起。
他心里酸溜溜的。
什么时候，承乾能跟他这么亲近就好了。
李世民不知道的是，他走之后，孙思邈从里屋出来，看着李承乾，叹了口气。
“殿下，其实陛下…… 也是关心你。”
“关心？” 李承乾嗤笑一声，“他关心的，是他的储君有没有失了体面，不是我。”
孙思邈看着他眼底的冷意，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里的结，深得很啊。
也不知道，以前陛下到底做了什么，把孩子伤成这样。
“算了师傅，不说他了。” 李承乾收起冷意，拿起银针，“咱们继续吧。刚才那手法，我还不太熟。”
“好。” 孙思邈点点头，不再提。
徒弟不想说，他就不逼。
反正徒儿是他的，又跑不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阳光正好，药香正浓。
好像刚才的争执，从来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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