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走后的第三天，东宫的晨露还没干，药庐院的廊下就落了薄薄一层桂花。
是院角那棵老桂树开的，往年师傅在的时候，总爱捡上一捧，晒成桂花干，给李承乾做桂花茯苓糕。如今人走了，花落在竹匾上，落在药炉边，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没人捡，风一吹，打着旋儿飘到院门口。
李承乾蹲在药炉边，扇着火。炉上温着一壶药茶，是他照着师傅留下的方子配的，润肺解燥的。火舌舔着壶底，药香慢慢漫上来，和去年师傅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空。
以前这个时辰，师傅早就在廊下翻药匾了，嘴里絮絮叨叨，说他昨天又把甘草和黄芪搞混了，说他碾药的力道不够，把片子碾得太碎，药效散了。
今天，只有药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响。
静得能听见院墙外巡夜侍卫的脚步声。
“殿下，” 李安端着铜盆进来，看见他蹲在炉边发呆，轻声唤了一句，“陛下又来了，在院门外呢。”
李承乾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往外走。
果然，李世民就站在院门外，穿着一身藏青常服，手里还拎着个食盒，看见他出来，眼睛立刻亮了，像只等着被投喂的大金毛。
“承乾，今早御膳房做了蜜渍金橘，你小时候爱吃，朕给你带了点。”
他说着就往里走，熟门熟路地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把食盒打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蜜饯，甜香飘出来。
李承乾没接，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父皇今天过来，是有什么政务要议？”
李世民愣了一下。
搁以前，他来，承乾不冷不热，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今天居然主动问政务？
他心里那点窃喜一下就冒上来了。
孙思邈走了，果然不一样了。
儿子终于肯跟他亲近了！
他立刻把食盒往李承乾那边推了推，嘴上应着：“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陇西那边递了秋税的折子，还有吐谷浑那边……”
话一开口就收不住。
从吐谷浑的边贸说到关中的秋收，从各地的河工说到科举的考官人选，絮絮叨叨，跟当年孙思邈在药庐里翻药匾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李承乾其实根本没听他扯闲篇。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要去终南山找师傅，不能空着手去。
总得把眼下的摊子收拾干净，不能让李世民借着他不在的时候瞎搞。
李泰那点余党还没清干净，朝堂上还有几个墙头草没摸清楚立场，各地秋税的账还没核完。
等这些都落定了，他就能跟李世民提，去终南山住些日子。
师傅刚走，他想过去陪段时间，顺便把那本《千金方》的手稿校订完。
他算着日子，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总能走成。
李世民说了半天，看承乾一直盯着食盒里的蜜橘，以为他爱吃，心里更乐了。
“爱吃就多拿点，朕回头让御膳房天天给你做。”
“嗯。” 李承乾随口应着，捏起一颗蜜橘，剥了皮，甜得齁人。
他心里却在盘算，等下就把陇西那道秋税的折子批了，再发文书给杜正伦，让他盯着魏王府那几个残党的动静。
反正，只要他把事都办妥了，去终南山的事，李世民总不能拦着。
他没看见，对面的李世民正美滋滋地看着他吃蜜橘，心里已经把 “孙思邈走了，儿子终于黏朕了” 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八百遍。
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过阵子承乾跟他更亲近了，就提让他搬回太极殿偏殿住，方便他天天看着。
两个人各怀心事，一个想跑，一个想凑，在空落落的药庐院里，坐了大半个时辰。
直到李承乾把手里的蜜橘吃完，站起身：“父皇要是没别的事，儿臣就去批折子了。秋税的账，今天得核完。”
“哎，好，好。” 李世民连忙点头，看着他的眼神都快化成水了。
儿子终于肯用功处理政务了！
都是孙思邈走得好！
他越想越满意，提着空食盒，脚步轻快地走了。
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李承乾已经背对着他，走进了里屋。
李世民心里甜滋滋的。
他不知道，里屋的李承乾翻开各地递上来的折子，提笔就批，笔锋凌厉，半点没有跟他闲聊时的散漫。
他要赶紧把事办完。
越快，就能越早见到师傅。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承乾像是转了性。
天不亮就去东宫的崇文馆，把各地递上来的奏章一一过目，批得又快又准，连房玄龄都啧啧称奇，说太子殿下这政务本事，比陛下年轻时候还利索。
他先动的是李泰的余党。
那个当初跟着李泰上蹿下跳、帮着巫蛊案栽赃的杜楚客，早就在贬官的路上了。李承乾又翻出他当年贪墨河工款的旧账，证据确凿，直接判了流放三千里，连个求情的机会都没给。
剩下几个还在朝堂上摇摆不定的墙头草，见李承乾手段利落，根本不给人留余地，也都识趣地闭了嘴，再也不敢明着站队。
然后是秋税。
他把各道报上来的田亩数、产量数一一核对，揪出了三处在账上弄虚作假的郡守，直接下了御史台严查。
短短半个月，朝堂上的风气为之一清。
以前还觉得太子年轻、好拿捏的老臣，现在见了李承乾，都恭恭敬敬的，没人再敢随便拿他当软柿子捏。
李世民看着儿子雷厉风行的样子，心里又骄傲又有点发慌。
骄傲的是，他儿子果然是储君的料。
慌的是，承乾这么能干，会不会…… 又不需要他了？
他还是天天往东宫跑。
不过承乾居然真的愿意跟他聊政务了。
哪个道的秋粮收了多少，哪个地方要修水利，哪个官员考绩是优，李承乾说得条理分明，思路清晰。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说什么都是 “对”“就按你说的办”“朕看行”。
李承乾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跟他说两句。
到后来发现，不管他提什么方案，李世民全票通过，连个反对意见都没有。
有次他故意提了个稍显激进的屯田方案，按以前李世民的性子，至少得犹豫半天。
结果李世民听完，眼睛都不眨：“好啊，就按你说的办。你觉得行，就行。”
李承乾：“……”
他有点无语。
合着他每天在这说半天，就是走个过场？
他还以为李世民会跟他辩两句，哪怕挑点小毛病呢。
结果一句硬话都没有，全由着他来。
这政务商量得，比他自己一个人在东宫批折子还省心。
他甚至有点想念以前那个，总对他挑三拣四、非要争个对错的李世民。
现在这个，他说什么是什么，跟个应声虫似的。
这天下午，他刚把屯田的方案批完，李安进来禀报。
“殿下，李泰…… 在流放的路上，染了风寒，没了。”
李承乾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
死了？
他以为李泰至少还能撑个几年。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按庶人礼下葬，不用声张。”
“喏。”
李安退下去。
李承乾坐在案前，半天没动。
李泰死了。
心里却没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就是觉得空落落的。
他放下笔，望向终南山的方向。
都这么久了，师傅在山里，应该把那间草庐收拾出来了吧？
后山的药圃，是不是该种点新苗了。
他心里一动。
事都办完了。
李泰死了，余党清了，朝堂的班底稳了，秋税也收完了。
他终于可以提，去终南山的事了。
当天晚上，他就去了太极殿。
李世民正在批奏章，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承乾？你怎么过来了？”
这可是天大的新鲜事。
以前承乾躲他都来不及，今天居然主动来太极殿找他。
李世民心里那点欢喜，瞬间就漫上来。
“父皇，儿臣有个事想跟您说。” 李承乾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朝堂的事，儿臣最近理得差不多了。想去终南山住段时间，看看师傅。”
李世民脸上的笑，“唰” 一下就没了。
“不行。”
他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开什么玩笑。
孙思邈那老头把他儿子勾走，好不容易走了，承乾刚愿意跟他亲近点，这就要去终南山？
那还了得！
“那边山高路远，你一个人去，朕不放心。” 李世民皱着眉，“要去也等过段时间，朕陪你去。”
“不用父皇陪。” 李承乾淡淡道，“儿臣自己去就行。朝堂上的事，杜正伦和房玄龄都能处理，儿臣去住段时间就回来。”
“说不行就不行。” 李世民沉下脸，耍起了无赖。
他干脆绕过御案，走到李承乾身边，一伸手就搂住了他的腰。
力气不大，却搂得很紧。
把人圈在自己怀里。
“承乾，别去。” 他声音放软，带着点讨好，“宫里有什么不好的，你想要什么，父皇都给你弄来。干嘛非要去那山里？”
温热的呼吸洒在李承乾颈侧。
李承乾浑身一僵。
生理性的不适瞬间涌上来。
他最烦别人碰他。
尤其是李世民。
“父皇，松手。” 他声音冷了下来。
“不松。” 李世民赖皮得很，搂得更紧了点，“你答应不去，我就松。”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跟这人讲道理没用。
软的硬的都不吃，就会耍无赖。
“行，我不去了。” 他淡淡开口，“你先松手。”
李世民一听这话，立刻松了手。
还以为承乾真的被说动了。
他刚要说话，就看见李承乾站起身，整了整被他揉皱的衣袍，眼神冷得像冰。
“父皇既然不同意，那儿臣就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稳稳的，半点停顿都没有。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这反应不对。
往常他要是不同意，承乾要么跟他冷着脸，要么跟他吵两句。
今天怎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