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缓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
他下令禁军把整个甘露殿围了，所有在偏殿当差的人，一个都不准走。从昨天到今天，谁进过偏殿，谁送过吃的，挨个审。
审了三天，查到那个送奶黄酥的小太监小顺。
禁军顺着线索找过去，就看见小顺在柴房里投了井，人已经硬了，怀里还揣着一锭刻着莲花纹的金子。
线索断了一半。
就在禁军要结案，说小顺是图财害命的时候，从那锭金子的底部，搜出来一个小小的印记。
是晋王府的私印。
那是李治每年给府里家眷发的岁赐，专属的莲花纹印，天底下独一份。
李世民拿着那枚印，坐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烛火燃到天亮，蜡油流了一案板。
他知道是谁了。
是他的亲儿子，晋王李治。
他那个看起来温良恭顺，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儿子。
他想起李治小时候，才三岁，骑在他脖子上摘御花园的柿子，把柿子蹭了他一脖子的蜜，还奶声奶气说要把最甜的那个留给哥哥承乾。
现在，他为了个根本没影的储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他的承乾毒死。
他摔了桌上所有的奏折。
“传朕旨意。”
他声音哑得厉害。
“晋王李治，暗中结党，意图不轨。削去所有官职，贬去陇右，没有旨意，终身不准回京。晋王府所有幕僚，全部处斩。”
王德在旁边跪着，不敢劝。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这是把账算到晋王头上了。
可没人敢求情。
那位少年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比整个朝堂都重。
李治接到圣旨的时候，在晋王府里瘫了半天。
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少年，居然能让陛下为了他，动这么大的肝火。连父子情分都不讲了。
他被押送出长安那天，风刮得很大。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他本来以为，两个哥哥倒了，储位就是他的了。
结果到头来，因为一个死了的替身，他把一辈子的前程都赔进去了。
李承乾的葬礼，办得跟当年太子的规制一样。
李世民把他葬在终南山的向阳坡上，就是当年孙思邈救他的地方。
坡下面就是师傅以前住的药庐，旁边种着桃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粉的。
下葬那天，天上下着细细的小雨。
李世民扶着棺木，走了三十里山路，不让别人抬，自己扶着。他年纪大了，走两步就喘，王德在旁边劝，说陛下您年纪大了，让禁军抬吧。他摇摇头。
这是他的承乾最后一程，他得自己送。
走到山坡上，他亲手给人培的第一锹土。把那串李承乾第一次在东市跑的时候，扔在地上没吃完的糖葫芦，放在棺木里当陪葬。旁边还放了一整套奶黄酥的木模子，他跟躺在棺木里的人说。
“等下辈子，我天天给你做奶黄酥，再也不惹你生气，再也不拦着你去终南山。”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每天批奏折到半夜，他会忽然停笔，喊一声 “承乾，把茶端过来”。
喊完了，殿里静悄悄的，没人应。
他才想起来，那个会爬墙、会抢蹴鞠、会跟他吵架要去终南山的少年，已经埋在终南山的坡上了。
他批完奏折累了，以前总有人把他的笔抢过去，说 “你都批了三个时辰了，歇歇吧，陪我踢蹴鞠去”。
现在案几上堆着的奏折，全是他自己一笔一笔批完的。
御膳房还是天天做新的奶黄酥。
放在桌上，放凉了，没人吃。
他每次去终南山扫墓，都会带上一碟刚做的奶黄酥，搁在坟前。坐一下午，跟坟里的人念叨。
说今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就是你以前摘的那丛，开得比往年都艳。
说李泰在均州病死了，他把他葬在离你三十里的地方，让他在那边给你赔罪。
说魏征上个月病逝了，以前他总骂你纨绔，现在下去了，说不定还能跟你吵两句。
说小狸花猫现在天天蹲在偏殿门口等你回来，给它吃的它都不吃，就蹲着等。
他念叨着念叨着，头发就全白了。
背也驼了。
贞观二十五年的冬天。
雪下得很大，把整个宫城都盖成了白色。
李世民躺在甘露殿的龙床上，已经弥留了。
王德在床边守着，看着皇帝的手，紧紧攥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
那是当年李承乾第一次在东市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扔在地上的半串糖葫芦的糖纸，磨得发亮。
他几辈子都在寻求李承乾的原谅.....
最后一次，他把人从破庙里抓回来，藏在宫里，天天陪着他，宠着他，还是没护住。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
对着床边的王德，轻轻说了一句。
“朕这次闭眼，就能去找他了。”
说完，手一松。
那个油纸包，掉在锦被上。
殿里的钟声响了。
大唐的天可汗，走完了他这一辈子的江山路。
他遗诏里写，不要把他葬在昭陵。
把他葬在终南山的向阳坡上，离承乾的坟头最近的地方。
他守了一辈子的大唐，河清海晏，万国来朝。
可他这一辈子，最想要的那个能在他身边耍宝、爬墙、抢蹴鞠的少年。
永远留在终南山的坡上了。
风一吹，桃花落下来，盖在他的坟头。
就像他活着的时候，喜欢坐在花底下晒太阳的样子。
这次，他终于不用在宫墙里等了。
他走到坡上，就能看见他的承乾，坐在桃树下，手里拿着串糖葫芦，看见他来，就翻个白眼，说 “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