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下次上山的时候，跟李承乾提了一嘴。
他说最近长安城里不太平，流窜的山贼多，让他晚上一定要把院门锁死，听见敲门声，别随便给陌生人开。
李承乾嘴上应着，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在这山上住了大半年，从来没见过山贼。
他就当这贵人是天天瞎操心。
那天下午，他跟平时一样，拎着布袋子下山，准备去镇上买个新出的糖兔子。
走到半路，碰见个卖花的老婆婆，挑着一担子野菊花，走得喘得不行。
他主动上去帮老婆婆把花担子扛到镇口。老婆婆硬塞给他一大把野菊花，说回去插在瓶子里，能香半个月。
他跟老婆婆在镇口唠了半天家常，等他反应过来要回山的时候，太阳已经擦着山尖往下落了。
他晃悠着往山上走，手里拎着那串刚买的糖兔子，怀里抱着老婆婆送的野菊花，心里还想着，师傅看见这束花，肯定要夸他懂事。
他根本不知道，那两个拿着刀的死士，已经在他草庐外面，蹲了快一个时辰。
他们本来是等着李承乾回来，趁他落单动手。
结果等了半天，只看见草庐里的孙思邈，在院子里晒药。
俩人一合计，干脆先进去，把这老道绑了，等那小子回来，一起做掉。
他们推开院门的时候，孙思邈抬头看见两个陌生人，手里还拿着刀，瞬间就反应过来不好。
他张嘴就想喊人。
结果两个人冲得太快，捂住他的嘴，刀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血一下就喷在晒药的竹匾上。
两个人怕附近打柴的樵夫听见动静，来不及等李承乾回来，直接就跑了。
倒地上的孙思邈，捂着脖子，连一声痛都喊不出来，只能颤颤巍巍的为自家徒弟做最后一件事。
他用尽全身力气，用沾着他喉咙血液的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写上“跑”字，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了。
----------------
等李承乾晃悠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按平时，师傅早就在门口等他了。听见他脚步声，就会开门，笑着骂他一句 “又去哪疯到这么晚才回来”。
今天院门虚掩着，静得吓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
推开门。
血腥味一下就扑了满脸。
他手里的糖兔子 “啪嗒” 掉在地上，糖壳摔得稀碎。
他看见孙思邈躺在晒药架旁边的青石板上，脖子上的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凝了一大片。地板上那个用血写的 “跑” 字，黑红黑红的，刺得他眼睛疼。
他扑过去，伸手颤抖着探师傅的鼻息。
凉透了。
........
这大半年的日子，一下子全涌上来。
师傅给他编花圈戴，给他搓澡擦背，看见他搬药材摔了屁股墩，心疼得给他揉淤青；他去镇上逛晚了，师傅就在门口点着灯等他回来，给他留着热好的蜜枣糕。
现在人就躺在地上，凉透了。
他抱着孙思邈的身体，眼泪 “唰” 一下就下来了，可他哭不出声音，因为所有的哭喊都已经被岁月洗刷了，他只能无助的抱着师傅流泪，没有声音....
他突然觉得，他像是个厄鬼，只会带来不幸，只会害死所有对他好的人.....
上一世师傅在江南看着他中箭，抱着他的尸体哭。这一世师傅刚把他捡回来，又因为他死在草庐里。
他就是个带着厄运的孤魂。
谁靠近他，谁就不得好死。
或许...他需要去赎罪吧...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把平时切药材的短刀。
刀刃磨得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甚至没犹豫。
一刀就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倒在孙思邈旁边。
手里还攥着老婆婆送的那束野菊花，花瓣被血浸红了。
山风卷着院门口晒的草药，吹得散了一地。
他买的那串糖兔子，躺在台阶上，糖壳摔得稀碎。
也许，他只能离开所有人，这样没有人会因此受伤。
........
第二天一大早，李世民揣着新做的蜜金橘，又晃悠上山了。
他昨天在宫里就跟王德说，下次上山，要跟小徒弟说，下个月长安办秋会，杂耍班子能喷火吞剑，带他去看。
他走得快，天刚亮就到了草庐门口。
院门还是虚掩着。
他推开门，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满院的血腥味。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孙思邈在外面，李承乾靠在他旁边，胸口的刀还插着，脸上的泪痕都干了。
他手里揣的蜜金橘 “啪嗒” 滚在地上，沾了血，他都没察觉。
他几步跑过去，蹲下来，把李承乾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少年的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
他其实跟这孩子才认识几个月。
怎么心脏疼得像被人用刀剜一样。
他坐在地上，把李承乾抱在怀里。
就那么坐了整整一天。
从太阳刚升到山尖，坐到太阳又落下去。
他都没松手。
直到天黑了，跟着他上山的侍卫找过来，看见院子里的尸体，吓得 “噗通” 跪了一地。
他都没反应。
就抱着怀里凉透的少年，盯着地上那串摔碎的糖兔子，一句话都不说。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怎么上次那孩子还笑着给他递菊花茶，怎么就一夜之间，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