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秋，长安刚落过一场冷雨，太极宫的青砖地润得发亮，檐角滴水断断续续敲在阶下石槽里，清脆得像玉碎。
李承乾站在立政殿班首，一身太子朝服裁得笔挺，冠带齐整。他垂着眼听大臣奏事，指尖却轻轻摩挲着朝服上的绣纹。距离他从上一世河北战场的血泊里睁眼回来，已经三个月了。
三十二世的记忆沉在脑海深处，像泾河的春汛，日夜翻涌。渭北的荒田、河北道的遍地烽火，还有武周代唐时宗室的喋血、安史之乱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一桩桩刻在骨缝里，每次想起都让他心口发紧。
他曾以为贞观之治是盛世的顶点，是万世不移的根基。直到走过后世百年，他才看清这锦绣堆里藏着多少蛀洞。均田制的松动、府兵制的颓势、世家大族的土地兼并、后宫干政的苗头、边将坐大的远因…… 这些在贞观年间还只是微末的隐患，放任下去，就是百年动荡。
他不能坐视不理。
“陛下，臣有事启奏。”
户部尚书唐俭出列，奏报关内诸州土地兼并日盛，富豪之家侵占百姓永业田，流民渐多，请求下诏严禁。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微微颔首，正要开口，班首的李承乾却先一步出声。
“唐尚书只说严禁，却没说怎么禁。”
声音清亮，带着惯有的平静，分量却不轻。
满朝文武都是一愣，纷纷侧目。往常太子虽也参议朝政，却极少主动开口，更别说直接反驳台省长官。今天这是怎么了。
李承乾往前迈了一步，对李世民躬身一礼，随即转向众人：“下一道诏书空文容易，可世家广占良田，奴仆成群，地方官多有依附，谁去查，谁去执行？查出来又该如何处置？轻飘飘一句严禁，于事无补。”
唐俭脸上有点挂不住，皱眉道：“那殿下以为该如何？”
“第一，重新检括天下户口，丈量田亩造册，每三年复核一次。凡占田过制者，多余田地一律没官，分给无地流民。” 李承乾语气平稳，字字清晰，“第二，地方官考课加入户口增减、田亩拓殖两项，辖内占田逾制而不纠者，降职免官。第三，严禁抑买百姓永业田，凡田产交易须经州县核查，百姓自愿方可过户。”
三条说完，殿内一片安静。
大臣们面面相觑。这每一条都打在世家大族的七寸上，真要推行下去，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魏征出列拱手：“殿下所言虽是良策，可过于刚猛。如今世家大族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操之过急恐生事端。”
“恐生事端，便放任不管？”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语气淡得很，“等土地尽入世家之手，百姓尽成流民，府兵制崩溃，天下大乱的时候，就不生事端了？”
魏征被噎得一滞，一时竟接不上话。
众人更是惊讶。太子今天言辞锋利得反常，连魏征都敢当面驳斥。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儿子，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欣慰，更深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
长孙无忌站在侧旁，悄悄瞥了李世民一眼，心里暗暗嘀咕。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往常太子若是这般说话，陛下早就开口训诫，说他年轻气盛不懂变通。今天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太子所言，颇有道理。”
一句话，满殿皆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承乾说得对，只靠严禁禁不住。户部照着太子说的三条，先拟细则出来，拿给朕看。先从关内试行。”
“臣…… 遵旨。” 唐俭愣了愣，连忙应下。
朝会还在继续，众人心里却都七上八下。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对太子的态度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以前是严苛，是寄予厚望的打磨；如今却带着几分纵容，甚至…… 小心翼翼。
李承乾站回班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诧异。
李世民今天居然没反驳他，也没说他年轻气盛。
这不太像他印象里那个骄傲自负、说一不二，对太子防备极重的父亲。
散朝后，李世民叫住了他。
“承乾，你留一下。”
李承乾转身行礼：“儿臣在。”
李世民从龙椅上走下来，站到他面前打量了许久，叹了口气：“你病了一场，倒像是长大了不少。这些事，你怎么想到的？”
“儿臣读史书，再看如今民情，自然就想到了。” 李承乾不卑不亢。
李世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藏着十七岁少年不该有的沧桑。他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他也带着所有记忆回来了。记得黔州的冷雨，记得承乾一次次死在他面前。
他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父皇支持你。”
李承乾愣了一下，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李世民，太反常了。
“儿臣遵旨。” 他没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李世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旁边的王德小心翼翼想问，却被他抬手制止。
“没事。” 李世民声音有点哑，“他终于肯做事了。挺好的。”
挺好的。
哪怕他怨自己、恨自己，都没关系。
只要他好好活着，只要他能把大唐治理得更好。
多少辈子的遗憾，这一世总能补回来一点。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承乾彻底忙开了。
他搬到东宫崇教殿，天天召集户部、兵部官员议事，核对户口田亩册，整顿府兵名籍。每天忙到深夜，天不亮就起身，比李世民这个皇帝还要勤政。
他做事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查出占田逾制的官员直接上奏，毫不留情；发现府兵名册弄虚作假、吃空饷的，一律彻查，牵连到谁就是谁。
一时间朝野震动，不少世家大族被得罪，暗地里怨声载道。
这天朝会，御史大夫萧瑀出列弹劾。
“陛下，臣弹劾太子越权理政，插手户部兵部事务，肆意贬斥官员，收买人心，觊觎皇权。臣请陛下约束太子，谨守储君本分。”
这话极重。觊觎皇权，是任何帝王都深忌的事。
满殿屏息，所有人都看向李世民，又看向李承乾。太子站在班首，神色平静，半点慌乱都没有。
谁料李世民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
“觊觎皇权？” 他摇了摇头，“萧卿言重了。太子是储君，将来要继承江山，提前熟悉朝政、历练理政，有什么不对？”
他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至于说有野心…… 太子有野心，不是好事吗？朕的太子，就该有这份心气。要是连这点野心都没有，那才是让朕失望。”
满朝文武都傻了。
这是什么话？往常陛下最忌讳太子结交朝臣、干预过多，从前有人说太子半句不是，陛下都要思量半天。今天怎么反过来了？
萧瑀也愣了，还想再争：“陛下，可是太子他……”
“好了。” 李世民摆摆手，“朕心里有数。太子做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萧卿就不要再说了。”
萧瑀无奈，只能退下。
李承乾站在下面，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李世民对权力的掌控欲极强，第二世疑心他逼宫，才毫不犹豫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今天有人弹劾他觊觎皇权，李世民居然毫不介意，还说有野心是好事？
根本不符合常理。
散朝后，李泰追上了他。
“大哥。” 李泰穿着魏王朝服，脸上带笑，语气却阴阳怪气，“大哥如今可真是风光，父皇对你言听计从。连觊觎皇权的罪名，父皇都不当回事。看来这太子之位，真是稳如泰山。”
李承乾侧头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要是没事，就回去编你的书。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怎么是说风凉话。” 李泰哼了一声，“大哥如今大刀阔斧整顿这个、整顿那个，连我的人都敢动。怎么，现在就开始清除异己了？”
李承乾看着他，眼神平静：“你的人若是奉公守法，没人能动他。若是贪赃枉法、占田害民，我动他，是救了你。”
“你！” 李泰被噎得脸色发青，“李承乾，你别太过分！你别以为父皇护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我这就去跟父皇说！”
他气冲冲地走了。
李承乾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还是这么幼稚，几世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没放在心上，转身回了东宫。
结果没过多久，宫里就传来消息。说魏王到陛下那里告状，说太子排挤他、针对他的属官。众人都以为，陛下就算不罚太子，也得说他几句，安抚魏王。
可李世民的反应，再次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他对李泰说：“你大哥做的都是正事，你不帮他也就算了，还在这里捣乱。你大哥是为了江山社稷，你不懂他的苦心就罢了，还来告状？回去好好反省，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出府。”
直接把李泰禁足了。
消息传到东宫，李承乾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坐在书案后沉吟了很久。
难道李世民也带着记忆？
李承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有了主意。
试一试，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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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开始虐李世民，你们想要怎么虐，我素材不够，比如说时间什么时候，怎么虐李世民，唐以后的时间线都可以，球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