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死战的那个晚上，城里格外安静。
百姓们都知道，明天就要开城打仗了。打赢了，就能活；打输了，就是城破人亡。
没人哭，也没人闹。
经历了这么多战乱，大家都看开了。
不少妇人连夜给士兵们缝补衣裳，磨兵器。老人和孩子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都拿出来，给士兵们吃。
士兵们握着刀枪，坐在城墙根下，沉默着。
空气里弥漫着悲壮的气息。
李世民沿着城墙巡视。
走过一个个士兵身边，看着他们枯黄的脸，凹陷的眼窝。
这些人，跟着他从流民变成士兵，跟着他守了这么久的城。
明天，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要死在城外。
李世民心里堵得慌。
是他把他们带到这里的。是他说要给他们太平日子的。
可现在，他连让他们吃顿饱饭都做不到。
走到南门附近，看见李承乾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士兵换药。
少年低着头，手法很熟练。药不多了，省着用。
他也瘦了。
才一个多月，下颌线都尖了。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李世民心里一揪。
他走过去，蹲下来：“药还够吗？”
“不多了。” 李承乾头都没抬，“重伤的有三十多个，轻伤的一百多。这点药，撑不到明天晚上。”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委屈你了。”
李承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有什么好委屈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顿了顿，又道：“明天打仗，你别冲太前面。你是主帅，你要是死了，所有人都完了。”
“知道。” 李世民笑了笑，“你明天就在城里待着，别出去。城破了，你就混在百姓里跑。他们要的是我，不会为难百姓。”
李承乾斜他一眼：“你说什么胡话。”
“我说真的。”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承乾，你不一样。你得活着。你活着，以后还能救很多人。”
“要活一起活。” 李承乾别过头，继续给士兵包扎，“别废话了。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打仗。”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到没人的地方，他靠在城墙上，长长叹了口气。
他怎么可能让承乾有事。
明天开城，他拼了命，也要给承乾杀出一条生路。
就算自己死了，也得让他活下去。
夜里，起风了。
风卷着城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李世民回到县衙，刚想坐下歇会儿，就闻到一股香味。
很淡，却勾人。
是…… 肉香？
他愣了一下，顺着香味走过去。
厨房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
推开门，就看见李承乾背对着他，站在灶台边。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东西，香味就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承乾？” 李世民疑惑道，“哪儿来的肉？”
李承乾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回来了。正好，汤快好了。你喝了，明天有力气打仗。”
他拿过一个大碗，舀了满满一碗肉汤，递过来。
李世民接过碗，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他看了看碗里，又看了看李承乾：“到底哪儿来的肉？战马不是都杀完了吗？”
“别问了。” 李承乾避开他的目光，“赶紧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李世民盯着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
他放下碗，上前一步。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李承乾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裤腿。
这个动作，让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伸手，抓住李承乾的左腿。
“你干什么！” 李承乾脸色一变，想挣开。
李世民手上用力，撩起他的裤腿。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红。
粗布紧紧缠在小腿上，血已经渗了出来，染红了布条。边缘的皮肉翻着，看得出来，是用刀割的。
整整一大块。
李世民的脑子，轰的一声。
“你……”
他声音发颤，指着锅里，“这汤……”
“是。” 李承乾反倒平静了，“反正我也不上战场，留着肉也没用。你喝了，明天能多杀几个敌人。”
“你疯了！”
李世民猛地后退一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弯腰扶着灶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晚上喝的稀粥，全都吐了出来。
可就算吐空了，心里还是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难受。
那是承乾的肉啊。
他怎么能…… 怎么能……
“李世民。” 李承乾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别吐了。吐了就浪费了。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我们没有粮食了，你是主帅，你不吃饱，明天所有人都得死。”
李世民直起身，看着他。
少年脸色苍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显然疼得厉害。可眼神却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让我喝这个？” 李世民声音发哑，“我怎么喝得下去？”
“喝不下去也得喝。” 李承乾看着他，“这是我腿上的肉，不是别人的。你欠我的，所以你得活着打胜仗。你要是死了，我这肉就白割了。”
他拿起碗，递到李世民面前。
“喝了。”
简单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李世民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碗里的肉汤。
香气扑鼻，此刻却像是毒药。
可他知道，承乾说的是对的。
他是主帅，他必须吃饱，必须打赢。
不然，所有人都得死。
承乾的肉，就白割了。
他颤抖着接过碗。
手都在抖。
闭着眼，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喝。
烫，咸，带着点血腥味。
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心口发疼。
一碗汤，很快就喝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
李世民放下碗，看着李承乾，喉咙动了动。
“承乾……”
“别说废话。” 李承乾打断他，“喝完了就去休息。明天好好打仗。打赢了，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别过头：“我就在城楼上，等着你打赢回来。”
李世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
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伸出手，想抱抱他。
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现在不是时候。
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
“我一定打赢。”
（你们说要不要打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