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春。
李世民的病越来越重了。
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含风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李厥天天守在殿外，衣不解带地侍疾。
李象也天天过来，跟着一起祈福。
宫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重。
只有那只雪白的兔子，依旧天天卧在李世民枕边。
不吃东西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李世民醒着的时候，就会把他抱到怀里，用被子裹着。
怕他冷。
“承乾……” 他常常闭着眼，低声唤，声音很轻，很哑。
小兔子就会蹭蹭他的手指。
告诉他，我在。
五月的一天，李世民精神好了些。
像是回光返照。
他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兔子，眼神清亮了不少。
“朕昨晚做了个梦。” 他轻声说，像是在跟兔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梦到我们都年轻的时候。你刚会走路，摇摇晃晃扑到朕怀里，喊朕阿耶。”
小兔子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多好啊。” 李世民笑了笑，眼底带着怀念，“朕那时候总想着，要把你教成最好的储君，要把大唐江山完完整整交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浓浓的愧疚。
“是朕不好。”
“是朕太刚愎自用，太骄傲自负。总觉得自己是对的，总觉得你该顺着朕的心意长。”
“三十五世了…… 每一世，朕都在后悔。”
他低头，把脸轻轻贴在兔头上。
声音发颤。
“承乾，对不起。”
“父皇对不起你。”
小兔子一动不动，窝在他怀里。
眼睛里湿漉漉的。
他想说，没关系。
想说，我早就不怪你了。
想说，这一世有你陪着，很好。
可他说不出来。
只能用小舌头，轻轻舔了舔李世民的手指。
湿湿的，软软的。
李世民感受到指尖的触感，笑了。
笑得很释然。
“你不怪朕，就好。”
“这一世，能陪着你，看着厥儿长大，朕知足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叶绿得正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就是…… 不能陪你去终南山了。”
小兔子猛地抬头，红眼睛盯着他。
“别难过。” 李世民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越来越轻，“下辈子…… 我们还会再见的。”
“到时候…… 我们做一对寻常父子。不做帝王，不做太子。就守着几亩薄田，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抱着兔子的手，也慢慢松了劲。
“承乾……”
“等朕……”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了风里。
李世民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手垂了下去。
怀里的兔子，安安静静地窝着，像是睡着了。
“父皇！”
“陛下！”
哭喊声瞬间响彻含风殿。
李厥冲进来，扑通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大臣们纷纷跪地，悲声一片。
没有人注意到，被窝里的小兔子，慢慢爬了出来。
他蹲在李世民枕边，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低下头，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李世民冰冷的脸颊。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李世民的灵驾运回长安，停在太极殿。
举国哀悼。
李厥以太子身份，主持丧仪。
十三岁的少年，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许多。
穿着孝服，跪在灵前，腰背挺得笔直。
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偷偷掉眼泪。
那只雪白的兔子，一直守在灵位旁边。
不吃，不喝，也不动。
就那么蹲着，望着灵位。
李厥很担心。
他每天都把最新鲜的草和胡萝卜放在它面前，柔声哄着：“阿乾，吃点吧。皇爷爷看见了，会心疼的。”
小兔子不理。
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阿乾，” 李厥红着眼睛，轻轻摸了摸它的背，“我知道你想皇爷爷。可你得好好活着啊。皇爷爷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
小兔子还是没反应。
李厥没办法，只能守着它，陪着它。
他总觉得，这兔子跟皇爷爷感情太深了。
皇爷爷走了，它也不想活了。
三天后，大殓。
梓宫要移入昭陵地宫。
出发前，李厥想把兔子抱起来，带到宫外养着。
可走近了才发现，小兔子已经不动了。
身体都凉了。
依旧保持着蹲坐的姿势，眼睛望着灵位的方向。
小小的一团，雪白的毛失去了光泽，却依旧干净。
像是睡着了一样。
李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捧在手里。
很轻，很轻。
“你还是去找皇爷爷了。” 他哽咽着说，“也好。路上有个伴，皇爷爷就不孤单了。”
他捧着兔子，去找了主持丧仪的长孙无忌，说想把兔子和陛下葬在一起。
长孙无忌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只雪白的兔子，想起陛下生前对这兔子的宝贝劲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陛下生前最疼这只兔子，死后让它陪着，也好。
出殡那天，队伍浩浩荡荡，往昭陵而去。
李厥捧着一个小小的楠木盒，走在队伍最前面。
盒子里，躺着那只叫阿乾的兔子。
到了地宫，他把小木盒轻轻放在梓宫旁边。
就放在李世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皇爷爷，阿乾来陪你了。” 少年跪着，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你们在那边，好好的。”
“孙儿会好好守着大唐，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说完，他才起身，一步步退了出去。
沉重的石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内外，隔绝了生死。
地宫里很安静，很暗。
梓宫旁的小木盒里，躺着一只雪白的兔子。
就像他生前无数个日夜一样，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的帝王。
这一世，始于贞观十八年春，终于贞观二十三年夏。
五年时光，没有猜忌，没有反目，只有朝夕相伴的温柔，和儿孙绕膝的安稳。
虽短，却圆满。
很多年后，李厥成了大唐的第三位皇帝。
他勤政爱民，轻徭薄赋，开创了一个新的盛世。
他在位的时候，常常去昭陵祭拜。
每次都会在偏殿也上一炷香。
没人知道那里葬着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里住着皇爷爷，还有一只叫阿乾的兔子。
住着他年少时，最温暖的一段记忆。
昭陵的松柏，岁岁常青。
山风吹过，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轮回往复，生死相随。
父子情深，跨越物种，跨越生死，永远都不会断。
（第三十五世 完）
噢不不不，什么时候才能到100w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