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承乾的身子，竟真的慢慢好了起来。
虽然还是虚弱，却能下床走几步了，也能吃些东西了。
太医都说是奇迹，说殿下底子好，养养就能复原。
只有李世民知道，哪里是底子好。是承乾骨子里那股傲气，撑着他好起来的。
他越是恨，越是要好好活着。
身子好了些，李承乾就更不肯见李世民了。
每次李世民来，他要么说睡了，要么就干脆让苏氏挡驾，说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李世民也不硬闯，就在偏殿坐一会儿，问问他当天的饮食起居，知道他没事，就走。
宫里的人都看出来了，陛下是真的在赎罪。
废太子再怎么冷淡，陛下也不生气，照样天天来，好东西源源不断地送。
有人私下说，陛下这是把当年对太子的亏欠，都补回来。
也有人说，太子架子太大，陛下都低头了，还端着。
这些话传到李承乾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只知道，那个人给的伤害，不是几句好话、几车补品就能抹平的。
压在心里半年多的怨气、屈辱、绝望，像一团火，在他胸口烧着。
以前病重，没力气发作。现在身子渐渐好了，那股火，也快要压不住了。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李承乾在院子里晒太阳，苏氏陪着他说话，李厥和李象在旁边玩蹴鞠。
难得的温馨时刻。
李承乾看着两个儿子嬉笑的样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就在这时，李世民来了。
他刚下朝，还穿着朝服，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厥儿，象儿。” 他笑着走过去，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两个精致的长命锁，纯金打造，刻着吉祥纹样，“皇爷爷给你们带的，戴着保平安。”
李厥和李象愣了一下，看向父亲。
李承乾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变得冰冷。
“陛下怎么来了。” 他开口，语气平淡，却没半分暖意。
“朕路过，过来看看你。” 李世民把长命锁递给两个孩子，走到李承乾身边，“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是对的。太医说多晒晒太阳，对身子好。”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扶李承乾坐下。
手刚碰到他的胳膊，李承乾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
“陛下自重。”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抗拒，甚至带着一丝厌恶。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苏氏连忙拉着两个孩子，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李世民收回手，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承乾，朕知道你心里有气。你要是不舒服，就骂朕几句，别憋在心里，对身子不好。”
“骂你？” 李承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抬眼看向他，眼神锋利，“臣不敢。陛下是君，臣是臣。臣哪敢骂陛下。”
“朕说了，私下里，不用讲这些君臣规矩。”
“不讲君臣规矩？” 李承乾笑了，笑得有些凄厉，“当年废臣太子之位的时候，陛下怎么不说不用讲规矩？把臣流放黔州的时候，陛下怎么不说不用讲规矩？现在跟臣讲父子情分，陛下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也抖了起来。
“李世民！你凭什么？”
他直呼其名，眼里翻涌着积压了许久的怨气和恨意。
“你一句话，我就是大唐太子，储君之尊。你一句话，我就是谋逆罪臣，流放千里。你想起来了，就把我召回来，施舍点恩宠，让我感恩戴德。你当我是什么？你养的猫狗吗？”
“黔州那半年，我天天咳，咳得肺都要出来了，没人管，没人问。我以为我会死在那个破地方，死了都没人收尸！那个时候，你在哪儿？”
“现在我没死成，你又假惺惺地把我接回来，天天守着，显得你有多慈父。李世民，你恶不恶心？”
他越说越激动，抬起颤抖的手，一下下捶在李世民胸口。
力气不大，却每一下都砸在李世民心上。
“都是你！”
“是你不信我！是你废了我！是你把我扔去黔州受苦！”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这个父亲！”
李承乾红着眼眶，声音嘶哑，浑身都在抖。
积压了大半年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他像一只受伤的兽，对着伤害自己的人，露出最锋利的爪子。
李世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他捶打。
每一拳都很轻，可他却觉得疼得钻心。
他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眼底深处的绝望和痛苦。
这些，都是他造成的。
而且，这只是这一世的苦。
那些画面疯狂地涌进脑子里，和眼前李承乾痛苦的脸重叠在一起。
是他。
全都是他的错。
是他的猜忌，他的骄傲，他的刚愎自用，把承乾逼到了这个地步。
一次又一次，一世又一世。
他还总以为自己是在弥补，可他根本不知道，承乾心里的痛苦有多深。
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一股腥甜猛地涌上来，直冲喉咙。
“噗 ——”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青石板上，刺目得很。
李世民的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往后倒。
“陛下！”
王德尖叫一声，冲了过去。
李承乾也愣住了。
他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看着李世民倒下去，脑子一片空白。
下意识地，他伸手扶了一下。
指尖碰到李世民的衣袖，入手一片冰凉。
他接住了半分力道，李世民才没重重摔在地上。
可下一秒，他像是摸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松开手。
“咚” 的一声，李世民摔在了地上。
“太医！快传太医！” 王德吓得魂都没了，嘶声喊着。
院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苏氏连忙捂住两个孩子的眼睛，不敢让他们看。
李承乾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布料的触感，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看着地上闭着眼、嘴角沾着血的李世民，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反而空落落的。
他只是想骂他几句，出出气。
没想过把他气吐血。
“殿下……” 王德急得团团转，看着李承乾，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李承乾回过神，收回手，在身后擦了擦，像是沾了什么污秽。
他脸色依旧冰冷，语气却没了刚才的尖锐，只剩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喊太医就喊太医，看着我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人是在这儿晕倒的，别赖在我头上。”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走得很快，甚至有点仓促。
“殿下！您去哪儿？”
“回房。” 李承乾头也不回，“他醒了，就说我身子不适，没法相送。让他以后别来了，看见他，我病好不了。”
话音落下，人已经进了屋，“砰” 地关上了门。
王德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陛下，欲哭无泪。
这叫什么事啊。
好不容易殿下身子好点了，结果把陛下气吐血了。
太医匆匆赶来，手忙脚乱地把李世民抬去偏殿诊治。
院子里的血迹很快被下人擦干净了，可那股血腥味，好像久久散不去。
屋里，李承乾靠在门后，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捂着胸口，缓缓滑坐在地上。
刚才李世民吐血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晃。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
活该。
他心里说。
谁让他假惺惺的。
气吐血也是他自找的。
可为什么，心里会有点慌呢。
李承乾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别慌。
跟你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