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凌晨的时候，苏氏慌慌张张跑出来，哭着说：“陛下！殿下醒了！想见您！”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因为起身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他稳了稳神，大步走进去。
寝殿里点着烛火，光线昏暗。
李承乾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倒是比平时清亮些，像是回光返照。
看见李世民进来，他微微动了动嘴唇。
“陛下……”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朕在。” 李世民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子，看着他，“承乾，你怎么样？”
李承乾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就那么淡淡地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陛下，” 他缓缓开口，“我…… 想求你件事。”
“你说。” 李世民的声音发颤，“你说什么，朕都答应你。”
“厥儿…… 已经是皇太孙了。” 他喘了口气，慢慢说，“我走了之后，别让他…… 给我追封什么谥号。也别…… 太抬举苏家。就让他安安稳稳做他的储君，别让他…… 活在我的阴影里。”
他怕。
怕自己这个谋逆的父亲，会成为儿子一辈子的污点。
怕别人提起李厥，就会说他是废太子的儿子。
“好。” 李世民点头，眼眶发红，“朕答应你。不让你影响他。朕会好好教他，让他做一个好储君。”
李承乾微微点头，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他又看向李世民，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李世民，” 他忽然直呼其名，声音很轻，“我到最后，也不想原谅你。”
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李世民心里。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亲耳听见，还是疼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 他哑着嗓子说，“是朕对不起你。你不原谅朕，是应该的。”
李承乾看着他，看了很久。
像是想把这个人看清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李世民以为他要碰自己，连忙伸手想去接。
可李承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重重落回床上。
眼睛，缓缓闭上了。
呼吸，停了。
寝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氏和下人们的哭声，压抑地响了起来。
李世民蹲在床边，手还保持着想去接的姿势，僵在半空。
他的手，最终还是没能碰到承乾。
到死，承乾都不肯让他碰一下。
到死，都不肯原谅他。
李世民保持着那个姿势，蹲了很久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久到里面的哭声都停了。
他才缓缓收回手。
慢慢站起身。
他看着床上的人。
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再也不会醒了。
“陛下……” 王德小声提醒，“殿下…… 该入殓了。”
李世民没说话。
他伸出手，这一次，终于碰到了承乾的手。
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他紧紧攥住。
这一次，承乾没有甩开他。
“承乾，”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关系。”
“你不原谅朕，没关系。”
“下一世，朕再找你。”
“下一世，朕一定…… 好好补偿你。”
他就这么攥着那只冰凉的手，站了很久。
直到天光破晓，第一缕雪落下来。
贞观十八年冬，废太子李承乾薨于大安宫，年二十六岁。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李世民下旨，以国公礼下葬，陪葬昭陵。
没有追封，没有谥号。
一如他生前所求。
没人知道为什么陛下会突然这么安排。
只有李世民自己知道。
这是承乾最后一个心愿。
他得帮他完成。
下葬那天，雪下得很大。
李世民站在昭陵的山岗上，看着封土一点点堆起来。
王德给他撑着伞，雪落了他一身，他也没察觉。
“陛下，回去吧。” 王德劝道，“雪太大了，伤身子。”
李世民摇摇头。
“再等等。” 他说，“再陪他一会儿。”
这一世，他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一句原谅。
终究还是看着他走了。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局.....
可他不气馁。
还有下一世。
还有三十八世，三十九世……
总有一世，他能弥补所有的过错。
总有一世，承乾会笑着叫他一声阿耶。
李世民望着墓碑，眼神很坚定。
没关系。
他等得起。
轮回不止，他就不会放弃。
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墓碑上的字。
李世民站在风雪里，站了很久很久。
像是要把这一世的遗憾，都埋进这场大雪里。
等下一世醒来，再重新开始。
（第三十七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