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秦王府的时候，长孙无垢早就带着人在门口候着了。
她听说李世民突然间往东宫跑去，心里一直悬着，看见李世民骑马回来，怀里还抱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二郎，你回来了。这孩子是？”
李世民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下来，护在自己身侧。
“这才是我们的儿子。” 他声音沉了沉，“当年承乾刚出生，就被建成和元吉掉了包。府里那个，是假的。”
长孙无垢脸色一白。
她低头看向李世民身边的小孩。孩子瘦瘦小小的，怯生生地躲在李世民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看她。那双眼睛，那眉眼，跟李世民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再想起自己养了两年的那个孩子，眉眼圆润，性子骄纵，半点不像他们夫妻。
她瞬间就信了。
“怎么会……” 长孙无垢捂住嘴，眼眶红了，“我的孩子…… 居然被人磋磨了两年……”
她蹲下来，想伸手抱抱孩子，小孩却吓得往李世民腿后面又缩了缩。
长孙无垢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更疼了。
这两年，孩子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才会这么怕人。
“没事的，别怕。” 她声音放得软软的，“我是阿娘。”
小孩躲在李世民身后，没出声，只偷偷露出眼睛看她。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拍了拍他的背安抚，转头跟长孙无垢说：“先不说这个。府里那个假的，你打算怎么办？”
长孙无垢愣了一下。
她养了那孩子两年，从襁褓里一点点带大，半夜起来喂奶，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二郎，”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唇，“那孩子也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要不…… 等长大些就送到城外庄子上去养着吧，别亏待了他，好歹也是条性命。”
李世民皱了皱眉。
他本来是打算直接扔到远乡去，一辈子不准回京的。
可看着长孙无垢泛红的眼眶，想起她这两年的付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 他松了口，“可以留下，但不能再用承乾的名字。他不配。”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眼神软下来，“‘承乾’这两个字，是承继皇业，总领乾坤。只能是我儿子的。那个假的，就叫李潜吧。潜藏的潜，以后就当个闲散宗室，不准踏入东宫半步。”
长孙无垢点点头。
“好，都听你的。”
当天，秦王府就下了令。
找回失散两年的嫡长子李承乾，恢复身份，迁入主院，由秦王妃亲自照料。原先养在府里的皇长子，改名为李潜，迁至偏院居住，待遇比照寻常宗室子弟。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李潜正在乳母怀里吃桂花糕。
他才两岁，还听不懂太复杂的话，只知道以前围着他转的乳母、丫鬟，一下子都走了大半，好吃的糕点也送得少了。以前父王回来，第一个抱的是他，现在父王回来，眼里只有那个瘦瘦小小的、从外面捡回来的野孩子。
他气得把手里的桂花糕扔在地上，蹬着腿哭。
“我要父王！我要吃桂花糕！”
乳母赶紧哄他，却不敢像以前那样顺着他的意。
“小郎君，小声点。陛下…… 秦王殿下说了，嫡长子殿下回来了，以后咱们要守规矩。”
“我不！” 李潜哭得更大声，“他是野孩子！父王是我的！”
他哭得撕心裂肺，本以为父王会像以前一样，听见他哭就过来哄他。
可他哭了半天，李世民也没过来。
反而有个侍卫走进来，冷着脸说：“秦王有令，李潜郎君喧哗扰人，罚禁足偏院三日。”
乳母吓得赶紧捂住李潜的嘴。
李潜瞪着眼睛，眼泪挂在脸上，满是不解和怨恨。
他不明白。
为什么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
那个野孩子到底是谁，为什么抢走了他的父王，抢走了他的一切。
而另一边，李世民正抱着李承乾，坐在主院的软榻上。
他亲自拿着银勺，给孩子喂温热的羊奶。
承乾还是怯生生的，喝一口，就抬头看他一眼，像只小心翼翼的小松鼠。
“慢点儿喝，别呛着。” 李世民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嘴角的奶渍，心疼得不行，“以后天天都有好喝的，还有糕点、果子，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小孩眨了眨眼睛，小声说：“真的吗？”
“真的。” 李世民点头，伸手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阿耶什么时候骗过你。”
承乾看着他，慢慢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很浅，却像初春融化的第一片雪，看得李世民心都化了。
他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真好。
他的承乾，终于回到他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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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日子，李世民几乎是把李承乾带在了身上。
上朝的时候，他就把孩子放在自己腿上，用宽大的朝服裹着，让他安安静静地玩自己腰间的玉坠。大臣们奏事的时候，偶尔瞥见秦王腿上那个小小的脑袋，都识趣地假装没看见。
没人敢说秦王带幼子上朝不合规矩。
毕竟玄武门刚过，秦王正是威势最盛的时候。
更何况，那是秦王找回来的嫡长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办公的时候，李世民就把承乾放在旁边的小榻上，给他摆上积木和拨浪鼓。孩子玩累了，就趴在他腿上睡觉，呼吸轻轻的，喷在他手腕上，痒乎乎的。
批奏折批到半夜，孩子醒了，揉着眼睛喊 “阿耶”，他就放下笔，抱着孩子在殿里慢慢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哄他。
吃饭的时候，他也抱着承乾坐在自己腿上，亲自挑鱼刺，把肉嚼得软软的喂给孩子。长孙无垢在旁边看着，笑着说 “二郎你太惯着他了”，李世民就摇头，说 “我儿子，我不惯着谁惯着”。
承乾也越来越依赖他。
从最开始的躲躲闪闪，到后来看见他回来，就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张开胳膊要抱。
只有对着李世民的时候，他才会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小小的梨涡。对着别人，哪怕是长孙无垢，他也只是安安静静的，话很少，怯生生的。
李世民对此暗爽不已。
他就喜欢承乾只依赖他一个人的样子。
这样的承乾，完完全全属于他。
谁也抢不走。
他甚至有时候会自私地想，就这样也挺好。
孩子小小的，什么都不懂，只黏他一个人，永远不会像之前那样，跟他吵架，跟他离心，甚至恨他。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孩子总会长大。
但他贪恋这片刻的温情。
哪怕只有几个月，也好。